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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错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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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07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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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遗蹟,终於成了所有人的避世桃源。
    有绿洲,便有活路;有现成的石屋,便有了遮风挡雨的家。
    这些遗蹟虽年代久远,墙皮剥落,屋顶残缺,可到底是石头的骨架,结实得像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风沙吹了不知多少年,也没能把它们彻底吹垮。
    眾人迫不及待地涌入其中,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奔逃了太久的鸟,终於寻到了一片可以棲身的树林。他们推开门,搬开碎石,扫去积沙,各自寻找属於自己的那一间。
    孩子们在废墟间钻来钻去,每发现一个完整的陶罐、一片带花纹的瓦当,便举在手里跑著叫,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就在这一片忙碌与欢喜之中,一个看上去落魄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可他手中握著一柄剑,那剑没有剑鞘,就这么赤裸裸地握在手里,剑身乌沉沉的,不见一丝反光,像一条蛰伏的蛇。
    这个人一出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不是害怕,是尊敬。
    中年男子持剑来到遗蹟入口处一块大石头面前。
    那石头半埋在沙里,足有一人高,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抬起手。
    手中的长剑,猛地笔直插入了巨石之中。
    没有巨响,没有碎石崩飞,那剑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没入石头,像是刺入了一块豆腐。
    剑身没入大半,只剩一截剑柄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风沙吹乱中年男子垂下的长髮,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帛遗腹,封剑於此。”
    “剑后遗蹟中的所有人,无论以前有什么恩怨,只要进入这里,都受我的庇护。”
    “任何人不能越剑进入寻仇杀人,否则一”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死。”
    这话听上去很装腔作势,可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笑。
    那些抱著孩子的妇人,那些满脸风霜的男人,那些一路上沉默寡言的老人,都安静地站在那里,望著那柄插在石头里的剑,望著那个站在风中的消瘦背影。
    许多人眼中泛起了光,那是感激,是安心,是终於可以放下一切防备的释然。
    臣兹,也就是原本想要刁难梁进、最后却给梁进酒喝的那个汉子,悄悄凑到梁进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守护神,他的武功很高。”
    他望著帛遗腹的背影,眼里满是敬畏:
    “他是斯哈哩国那边的人,他能够加入队伍,是我们的幸运。”
    “他一诺千金,说过的话永远算话。”
    “正是靠著他的保护,我们才能一路顺利走到这里。”
    梁进知道臣兹说的没错。
    这个帛遗腹的武功,確实非常高。
    三品初期!
    在这西漠,三品武者非常少见,已经足够成为雄踞一方的梟雄。
    若是投靠西漠官府,必然能够得到重用,成为一名领军大將也並非难事。
    而这样的一个人,却竟然对名利无动於衷,反而愿意跟著这样一群人来到这样一个地方隱居。看来,他也有著他的故事。
    隨著帛遗腹宣告完,队伍之中却忽然起了异动。
    “驾!”
    只见两个人骑著马,突然就朝著来时的方向逃离而去。
    他们拚命抽鞭,马匹跑得很快,蹄声急促,转眼间就跑出数十丈,眼看就要消散在风沙之中。两人的异动,使得队伍之中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梁进也若有所思。
    看来这队伍之中的一些恩怨,恐怕短时间內断不了。
    队伍中几个年轻武者见状,面露担忧。
    “追不追?”
    他们向作为首领的灰袍老人白苏尼询问。
    若是有奸细逃走,那么此地恐怕將会难以避免外界的纷扰。
    那些逃出去的人,会不会把这里的位置告诉別人?
    会不会引来官府?会不会引来仇家?
    白苏尼见状,不由得看向了帛遗腹。
    却见帛遗腹对有人突然逃走无动於衷。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甚至他刚才那番话仿佛就是对这些逃走的、和那些心中有鬼的人说的。
    可他也不知道是不想管这些恩怨,还是对於自己的实力有著足够的自信。
    帛遗腹越过插著长剑的大石头,缓缓朝著遗蹟之中而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断墙后面,像一滴水融进了沙地。
    他的態度,就连白苏尼也不能忽视。
    於是白苏尼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
    “不用追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住在这里,也不可能跟外界完全断绝联繫。”
    “以后如果遇到气候变化,或者別的什么难题,也需要去外界补充物资。”
    “外人,也一样有可能发现闯入此地。”
    “我们之中有些人,未来也有可能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望著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就让那两个人將帛大侠的话带出去,让那些有心人彻底断了念头。”
    “只要有帛大侠在,我们就是安全的。”
    眾人听到这话,紧绷的神情才稍稍鬆弛下来。
    是啊,帛大侠那番话,不就是说给那些人听的吗?
    剑在那里,话也在那里,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敢不敢来,也是他们的事。
    白苏尼继续对所有人开口说道:
    “好了好了,没事的。不愿留在这里的,我们也不用理会。”
    “大家快都进去,我们先將这里还能住人的房子统计一下,然后再进行分配。”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眾人拋之脑后。
    逃走的两个人,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粒,没人在意他们去了哪里。
    此刻大家心里想的,是今晚睡在哪间屋子里,是灶还能不能用,是井里还能不能打出水来。幸好遗蹟之中还能住人的建筑很多,大家都能有得选。
    梁进选了一座遗蹟边缘的小屋。
    他的心底,其实还是没有打算跟这群人深交。
    他是来寻找机缘的,不是来定居的。
    机缘到了,他就会走。
    这里的人,这里的日子,都只是路过的风景。
    然后他有了邻居。
    一个是臣兹。
    这个汉子乐嗬嗬地特地来跟梁进做邻居的,他只觉得自己跟梁进聊得来。
    另一个邻居是个老和尚,叫做鳩摩天什。
    他是脾气暴躁没人喜欢,才来偏僻地图个清静。
    三人在绿洲边挖了土,砌了一口灶,在上面架一口铁锅。
    锅是臣兹从骆驼背上卸下来的,底已经烧黑了,边上还有两个补丁。
    臣兹往锅里倒了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干肉和几块麵饼,一股脑扔进去。
    火升起来,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热气在暮色里裊裊升起。
    三人围坐在灶边,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梁进也终於问起臣兹:
    “老兄,你以前做什么的?”
    一直乐嗬嗬的臣兹,却不由得沉默了。
    火苗跳动著,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盯著锅里的水,看那些麵饼在沸水中翻滚,看干肉慢慢泡开,看热气一点一点地散。
    过了一阵,他才回答:
    “我以前也是个当官的。”
    梁进心里一动,倒是没想到,这个直爽的粗汉竞然也是个官。
    不过西漠不像大干那样文道昌盛,也没有完善的科举制度。
    所以在西漠当官,倒未必一定需要读书人。
    有力气的,能打仗的,会算帐的,甚至只是跟对了人的,都能捞个一官半职。
    他问道:
    “什么官?”
    臣兹说:
    “一个屁大的小官,管征粮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上面说要征粮,我带著人去村里收。有一户人家,只剩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家里的粮只够她们自己吃到明年春天。我把粮收了。”
    “回去之后我算了一下,上面要的粮其实没那么急,就算少收这一户也应该没什么。但我还是收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看著远处的沙丘。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沙丘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一只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后来我听说,那个女人和孩子没熬过那个冬天。”
    梁进听到这里,微微沉默。
    去年……
    那个时候,黑龙国大军压境,已有进犯之象。
    为了筹备军粮,他確实下达了一道面向西漠的征粮命令。
    他不知道有多少村子多少人家被征过粮,只知道那些数字一一征了多少石,够大军吃几个月,还差多少。
    数字下面的人,他看不见。
    “然后呢?”
    梁进问道。
    臣兹说:
    “然后我就不当官了,我跑了。我跑到沙漠里,跟著这些人来了这里。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时没收那家的粮,她们会不会还活著?”
    他伸手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进衣领里,他浑然不觉:
    “但我知道,就算没收那家的,也会有別家的。因为我那个位置,就是要做这种事的人。”他把酒囊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他娘的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说完,他又抓起酒囊,咕咕咕地灌了几大口,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
    梁进微微摇头。
    孟星魂高高在上,自然看不到这些。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他看到了也不会心软。
    在孟星魂的眼中,多数人的命,永远比少数人的命更有价值,这是他的大义。
    在孟星魂的眼中,他必须要维持他的统治地位,维护他的权势,这样他才能获得更多资源,才能变得更强,也才能完成系统的成就。
    可曾几何时,孟星魂也是崛起於微末之中,那个时候的他即便自己过得不太如意,却也依然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是隨著他成为西漠的主宰者之后,那些疾苦,也只是一串下属上报的数字而已。
    另一个邻居鳩摩天什又开始骂了。
    梁进最不喜欢跟这个老和尚说话,也不想听他说话。
    明明是个出家人,却一肚子的怨气。
    鳩摩天什原本是无量明王宗的人,他人还在外地,却听说自己的宗门被青衣楼给灭了,於是他就四处东躲西藏,最终来到了这里。
    他一旦閒著没事,就是骂青衣楼,骂孟星魂,怎么难听怎么骂,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犯了恶口与嗔恚两戒律。
    如果换做是孟星魂,早一巴掌把他拍死了。
    但曾阿牛不会这样做,他只是起身离开,耳不闻心不烦,图个清静。
    梁进走在遗蹟之中。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女人们借著最后的光打扫屋子,男人们搬石头砌墙补屋顶,孩子们在废墟间追来追去。
    到处是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到处是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到处是烟火气。
    相比於路途之中眾人的迷茫和不安,此时的安定倒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尤其是那一群小孩,他们没有大人那么多的负担,如今来到一个新奇的地方还觉得好玩。
    一群孩子哇哇叫著笑著,一大群忽然跑过去,又跑过来,在遗蹟之中不断转来转去,爬来爬去,进行著他们的探险。
    梁进走到了绿洲,看到白苏尼正在记录测量著水位。
    他蹲在泉边,手里拿著一根木棍,上面刻著刻度,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
    白苏尼看到梁进,开口道:
    “行吟者,你见多识广,给这绿洲取个名字吧。”
    梁进微微沉吟。
    有水才能有绿洲,当以水为主。
    而这绿洲中的这汪水並不大,没资格叫湖和泊,叫池和塘也不合適,也没有潭那么深,最准確的还是叫泉,毕竟这水来自於地下。
    这泉水形状不规则,难以从形状上取名,便只能从意境上来取。
    於是梁进开口道:
    “洗尽尘埃,焕然新生。”
    “不如就叫……焕生泉。”
    白苏尼听完,思索了一阵。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名字。”
    他们一行人顶著风沙来到了这里,不正是为了开启新的生活吗?
    这个名字,倒是符合他们的目的。
    白苏尼说完之后,他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不再理会梁进。
    梁进也不在意,转身离开。
    他看到一个女人在废墟里捡石头,想把一面残墙垒高一点,当房子的背墙。
    那墙只剩半人高,上面缺了好大一块,风从缺口灌进来,呼呼地响。
    她带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帮她把小石头一块一块递过来。
    有一块石头太大,孩子搬不动,涨红了脸使劲推,推不动就急得直跺脚。
    梁进走过去,和孩子一起搬。
    “谢谢你,阿牛叔!”
    小女孩道谢道,声音脆生生的,像泉水叮咚。
    梁进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那头髮软软的,沾著沙土:
    “你爹呢?”
    小女孩回答:
    “我爹去打仗了,等我长大他就回来了。”
    梁进继续问道:
    “哦?你爹在哪里当兵,现在西漠仗已经暂时打完了。”
    小女孩不知道,去问女人。
    那女人正蹲在地上垒另一块石头,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女人將小女孩支开,让她去旁边捡些小石子来。
    小女孩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女人这才直起身,尷尬地衝著梁进笑道:
    “五年前,孩子他爹以前给大干当兵,在大干撤离西漠的最后一仗里死了。”
    她说著,又低下头去摆弄石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可惜那会孩子还没生,她也没能见到爹一面。”
    “我怕她难过,就骗她说她爹还活著。”
    她顿了顿,把一块石头塞进墙缝里,左右晃了晃,看稳不稳:
    “现在听说又打仗了,也不知道会打多久。村里人都害怕,都跟著白苏尼跑来这里了,我们娘俩没啥主见,见大家都来也就跟著来了。”
    女人说得很轻鬆平常,听不出悲伤,顶多有些遗憾。
    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说这墙还差几块石头就垒好了,像是说那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不会再让人流泪的事。
    梁进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他走了一段,那群孩子又呼啸著跑了过来。
    他们手中拿著不少木枝,挥舞来挥舞去,有的举在头顶当长矛,有的横在身前当大刀,有的两手各拿一根,交叉著当双剑。
    当他们经过梁进身边的时候,一个孩子用木枝指著梁进叫道:
    “你是不是黑龙国人?快快拿命来!”
    梁进一脸疑惑。
    另一个孩子解释道:
    “我们在玩打仗的游戏。”
    拿木枝的孩子也叫道:
    “我以后要当镇西侯,指挥千军万马,也打个大胜仗!”
    而別的孩子也纷纷叫嚷了起来:
    “我才是镇西侯!我也要当镇西侯!”
    “你们不懂,当皇帝才厉害,镇西侯没有皇帝大!”
    “我不管,我就是要当镇西侯!在西漠他才是最威风的,他还打败了黑龙国!”
    孩子们嘰嘰喳喳,爭个不停,有的脸都红了,有的急得要哭,有的已经把木枝举起来要跟对方“决斗”梁进一拨手中三弦琴的琴弦,嘆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將功成万骨枯。”
    小孩子们嘰嘰喳喳问著是什么意思。
    梁进没有解释,他知道解释了这些小孩也不懂。
    他只是哈哈笑著,转身离开了。
    所有人都在这里安顿好,也就开始了过日子。
    日子,註定是平淡的。
    臣兹喜欢喝酒,但很快他的酒就喝完了。
    他去跟別人换,拿干肉换,拿力气换,拿他新打的家具换,但很快就换不到了一一別人的酒也快没了。这个时候,臣兹就等著白苏尼组织人手去外头购买物资的日子,到时候他要去买酒。
    老和尚鳩摩天什喜欢和人吵架,不是跟妇人吵就是跟男人吵,也会跟老人吵,甚至还会跟小孩吵。他嗓门大,脾气急,动不动就瞪眼睛拍桌子,把人家小孩骂哭了,小孩的娘来找他吵,他跟人家娘吵,人家男人也来了,他跟人家男人吵,吵到最后谁也吵不过他,气哼哼地走了。
    吵完之后他就会跑来找梁进和臣兹,把刚才跟他吵架的人从头到脚数落一遍,从人家的祖宗数落到人家的儿孙,从人家的长相数落到人家的品德,当然最后总是又要骂青衣楼和孟星魂。
    不仅所有人討厌他,就连梁进和臣兹也受够了他,商量著如何把他赶走。
    可是谁知鳩摩天什忽然不再吵架了。
    原来是有个小男孩想要拜鳩摩天什为师,跟著他学武功。
    其实大部分人首选的拜师学武的对象,是武功最高的帛遗腹。
    可帛遗腹从不收徒,有人跪在他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他都不看一眼。
    眾人也只能另寻对象。
    这个小男孩最激灵,也是第一个找上鳩摩天什的。
    鳩摩天什很是高兴,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將无量明王宗的衣钵传下去,他希望小男孩也剃度出家,跟他学武功的同时也学佛法。
    可惜小男孩的老娘死活不肯,跑来跟鳩摩天什对骂了好几天,最后鳩摩天什只能放弃让小男孩出家的想法,开始教他武功。
    有了事做之后,鳩摩天什自然不再那么愤世嫉俗了。
    而在遗蹟之中,有两个男人最惹女人喜欢。
    一个是帛遗腹。
    身为境界最高的武者,本身就是强大的象徵。
    尤其这个中年落魄大叔,一身的颓废味,他不喜欢跟人接触,跟人说话,而是喜欢一个人独处,有时候坐看日出日落就是一整天。
    仿佛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了多少意义,就只是在等待死亡降临而已。
    这种强大、颓废且神秘的帅气大叔,最能引动少女的好奇。
    遗蹟之中的大部分少女都喜欢他,要么跟著他,要么偷偷看他,要么为他做饭。
    有人把洗好的衣服放在他门口,他看也不看,就那么放著,放了好几天,落了一层沙,最后还是那少女红著脸自己收回去的。
    而梁进则是没想到,自己能够成为第二个惹女人喜欢的人。
    毕竟他这具分身的模样,实在太普通了,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可是他会弹琴,会唱歌,会讲故事。
    活脱脱的文艺青年!
    不仅少女喜欢他,妇女更喜欢他。
    左一个“阿牛哥”,右一个“阿牛弟”,叫得格外甜腻。
    她们会取出食物,请梁进去给她们唱一曲爱情故事。
    梁进就坐在她们中间,拨著三弦琴,唱那些书生和小姐的故事,唱那些离別和重逢的故事,唱那些海枯石烂不变心的故事。
    唱著唱著,就有胆大的妇人开始勾搭他,给他递水,给他擦汗,趁他不注意往他手里塞一块乾粮。而梁进也很清楚,这些女人对他只是玩玩的態度,毕竞行吟者是一个靠嘴皮子吃饭的不稳定职业,在世俗的眼光之中就是不务正业,不值得託付终身。
    而女人们最想要跟的,还是帛遗腹。
    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帛遗腹虽然颓废但自有傲气,根本不近女色。
    有少女在他面前摔倒了,有少女给他送饭,有少女在他面前哭,他都不看一眼。
    日子就这样过。
    遗蹟之中的生活开始走上正轨。
    初期的许多问题,逐渐也都解决了。
    水够喝,房子够住,食物虽然不多但还能撑著。
    白苏尼组织了几次外出採购,用带来的东西换了些盐巴和粮食。
    只是梁进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刚开始,他靠著吟唱还能获得食物。
    可是最后大家都听腻了,不再请他唱,他便少了食物。
    而这里发生的事也正如白苏尼当初所说,这片遗蹟之中,人註定是来来往往的。
    有些人住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有的是住不惯,有的是放不下外面的什么人,有的是觉得这里太偏僻太冷清。
    走的时候,大家帮著收拾行李,送到插剑的石头那里,说几句保重的话,看著那人翻过沙丘,消失在风沙里。
    而也有外人会补充进来。
    有的外人是误入这里,得知这里的情况之后,便住了下来。
    有的是遗蹟中的人外出採购时带回来的,说是在路上遇到的,说没地方去了,问能不能收留。白苏尼都会先问帛遗腹的意思,帛遗腹不说话,就是默许;帛遗腹如果皱一下眉头,那人就不能留。而外人的加入,让梁进能够重新得以靠吟唱谋生。
    新来的人没听过他的故事,没听过他的曲子,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梁进的想法也变了。
    他不再想那么多,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吃了上顿之后下顿怎么办。
    他想的是怎么改进自己的唱曲,能够吸引更多人注意,能够让他们愿意请自己去唱。
    他试著把曲子编得更曲折,把故事讲得更生动,把琴弹得更花哨。
    他发现淫词艷曲最惹人喜欢,但也最容易招惹来麻烦。
    给女人唱的时候,男人不高兴。给男人唱的时候,女人不高兴。
    给单身的人唱,別的人又会去白苏尼那里告状,说梁进破坏遗蹟风气。
    他唱下里巴人,也唱阳春白雪。
    唱给老人听的,唱给小孩听的,唱给那些想家的、想情人的、想外面的世界的。
    有时候唱得好,能换到一块乾粮;有时候唱得不好,什么都没换到,饿著肚子回屋睡觉。
    尤其每当遗蹟里有什么活动的时候,白苏尼都会用公费请梁进给大伙唱一个,也好给梁进能够继续混口饭吃。
    过节的时候唱,有人结婚的时候唱,有人生孩子的时候唱,甚至有人去世的时候也要唱。
    有一天,臣兹忽然对梁进说:
    “我想要结婚了。”
    他伸出手,指向了那对母女。
    梁进曾经帮过小女孩搬运石头,知道她父亲已经战死沙场。
    那女人正蹲在自家门口洗衣服,小女孩蹲在旁边,帮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乾。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臣兹兴致勃勃说道:
    “她同意了,就在三天后,以后她女儿就是我女儿。”
    他搓著手,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欢喜:
    “到时候,请你来给我们唱个喜庆的。”
    梁进点头答应。
    他想到了臣兹收粮之后,那死去的母亲和孩子。
    他也不知道臣兹现在的选择,是喜欢人家,还是想要弥补心中的遗憾,还是二者都有。
    很快,臣兹的婚礼顺利进行,全遗蹟的人都为他送上了祝福。
    梁进坐在新人旁边,拨著三弦琴,唱了一首祝酒歌,调子欢快,词也喜庆。
    臣兹喝得满脸通红,搂著新娘子傻笑。
    小女孩穿著一件新衣裳,是臣兹让人改小的,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臣兹,一会儿看看她娘,也跟著笑。
    婚后,臣兹非常顾家,已经很少来找梁进喝酒。
    甚至最后,他將自己的房子都空了出来,搬去跟老婆孩子住去了。
    偶尔过来,也是拉著自己的女儿去找鳩摩天什,希望老和尚能够教他女儿几手防身的功夫。倒是没空来找梁进喝酒了。
    梁进能理解。
    他知道臣兹很忙。
    他老婆喜欢在天还不亮就出去找吃食,他也会陪著去。
    白天的沙漠太热了,太阳太毒,食物会躲藏起来。
    到了夜晚凉快,食物就会跑出来。
    但这样也危险,有些食物有剧毒,比如一些蛇和蝎子,如果不小心被咬上一口,可是会出人命的。臣兹心疼老婆,所以也会跟著一起去。
    梁进又变成独自一个人。
    他时常会爬上遗蹟中一座倒塌半截的高塔上,这里是遗蹟里最高的建筑。
    塔身已经歪了,阶也断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像是隨时会塌。
    他坐在这里,能够看到整个遗蹟。
    看那些低矮的房屋,看那些窄窄的巷子,看绿洲边升起的炊烟,看人们在暮色里收工回家,看孩子们在废墟间奔跑追逐。
    看著这里慢慢变好,每家每户都开心。
    日子平淡得像杯里的水,可每个人都在认真地过。
    然后,他也会开心地弹起三弦琴。
    坐看云舒云卷,日起日落。
    过了很久。
    估计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已经久到梁进都记不清过了多久。
    他开始感到厌倦了。
    甚至,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在这个地方,跟著这群人,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毕竟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能够看到任何有关於机缘的踪跡。
    他走错方向了!
    这让他已经平静下来的內心,又开始產生了焦虑和烦躁。
    “或许……我该离开了。”
    他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拖延。
    明天,他就彻底离开这里,告別这里的人。
    他將会去新的地方,寻找机缘的踪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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