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路易其实也蛮可爱的
    漫长的沉默压在潮湿的地下通道里。
    头顶石缝的水珠滴答坠落，几乎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头上。
    所有人僵立在阴影中，无人开口，眼底只剩翻涌的惊骇与茫然。
    领队身为高阶法师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连尸体都变成了可怖的异状，彻底打碎了他们对这次任务的所有预判。
    不知过了多久，凝滯的氛围才稍稍鬆动。
    一名教徒喉结滚动，上前两步，颤抖著展开黑袍，將领队那具扭曲非人的尸体严严实实裹住。
    “现在怎么办？”
    另一名教徒压著嗓子开口，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被裹起的尸体，心有余悸。
    “教团给的情报完全不对，玛丽安公主根本不是我们查到的那样————”
    身旁的同伴飞快拉了拉她的黑袍衣角，压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提醒：“这份情报，是圣女大人亲自敲定的。”
    话音落下，那名教徒瞬间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极乐教团內，圣女的旨意不容置疑，更容不得下属私下质疑。
    即便情报出了致命偏差，也轮不到他们出声討论。
    领队殞命后，队伍里实力最强的一名教徒自动接过了临时队长的职责。
    他看著眾人垂头丧气、眼神发飘的模样，心底也压著沉甸甸的惶恐。
    全队虽然只折损了领队一人。
    可那具彻底异化的尸体，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远比数人的死伤更加折磨人，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看。
    他沉了沉气，用儘量平稳的声音开口，既是安抚眾人，也是给自己定心。
    “先按原路撤回，回去向圣女大人復命。”
    “任务骤生变数，非我等作战不力，圣女大人明察，不会怪罪於我们的。”
    临时队长打定主意必须將领队的尸体带回据点。
    领队是在入侵玛丽安精神空间、执行控制任务的途中骤然殞命。
    死因与畸变的尸身，恐怕都和这位公主脱不了干係。
    唯有把尸体交给圣女大人查验，才能探明那股击溃领队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也能为教团后续的行动留存关键线索。
    况且此番行动已然打草惊蛇，玛丽安有了防备，身旁又多了安德鲁这位高阶传奇强者坐镇。
    別说再度实施精神入侵，就连靠近公主都难如登天。
    此次任务彻底失去继续执行的可能，强行留下只会徒增伤亡，只能暂时撤退o
    夜色笼罩的圣罗兰街道上，风卷著细碎的落叶擦过路面。
    几名闻讯赶来的值守法师簇拥在马车旁，气息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敢率先打破凝滯的氛围。
    马车的窗幔紧紧垂著，隱约透出內里暖黄的灯光。
    车外站著的安德鲁一身大衣，周身未散的传奇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发颤。
    负责圣罗兰魔法安全监测的法师踌躇片刻，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迟疑。
    “安德鲁阁下，您方才在城区中心骤然释放高强度精神力，监控塔的警报全都亮了————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安德鲁斜睨了他一眼，眼底没半分温度，一眼便戳破了这委婉问询下的潜台词。
    不过是来问责他擅自动用传奇级力量，扰乱了圣罗兰的秩序。
    他面色平静，语气淡漠，近乎隨意。
    “没什么，只是我心情不好。”
    这句说辞荒唐得离谱。
    別说前来问责的监控法师，连旁边围观的几名值守者都在心底暗自咋舌，可没人敢露出半分异议。
    安德鲁是玛丽安母族的高阶传奇法师，在圣罗兰的权贵圈子里分量极重，岂是他们这些小法师能置喙的。
    那监控法师僵在原地，脸上挤出的笑意都略显发涩，目光在安德鲁冷硬的侧脸与紧闭的马车车厢间来回扫了扫。
    按照刚才他们交流的话语来看，公主殿下————怕是遇袭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法师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悔意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不过是个负责值守监控的普通法师，卷进皇室公主遇袭里，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种层级的纷爭，別说插手问询，就算是多听一句、多看一眼，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低下头，连声应道。
    “是我唐突了，既然阁下无事，那我便先回去，就说是监测装置坏了。”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对著安德鲁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招呼著其他值守法师快步离去。
    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恨不得立刻远离这处暗流汹涌的是非地。
    今天所见到的情景，他就全当没看见过。
    安德鲁三言两语隨意应付完其他被惊动的法师，挥退了围拢的人群，转身掀开车帘登上了马车。
    车厢內空间宽，玛丽安靠在软榻上，此刻的注意力在不断闪烁的精神印记上。
    聊天里面接连跳出路西婭发来的讯息，字里行间全是难掩的急切。
    “玛丽安，你还在吗？”
    “坚持住，我正在带人赶过去！”
    “你可別死了————”
    “玛丽安！”
    ”
    ”
    露西婭此刻竟连尊称都顾不上，直呼她的名字，足见慌乱与担忧。
    玛丽安看著那一行行急促的文字，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泛起暖意。
    这位圣女殿下本质上还是挺善良的。
    隨后她打开与露西婭的私密聊天，回復道。
    “我已经安全了。”
    讯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回了一个字。
    “好。”
    教廷总部。
    草坪覆著一层薄霜，夜幕將穹顶染成深靛，数十名教廷骑士与法师整齐列队。
    其中三名白袍法师成三角站立，地面的阵纹正缓缓亮起，空间波动渐渐凝聚。
    只待露西婭一声令下，便要破开空间驰援玛丽安。
    “停下吧，不必继续了。”
    露西婭轻抬手腕。
    阵纹的光芒隨之一暗，三名法师立刻收力，躬身退到一旁。
    “有劳诸位，辛苦大家了。”
    玛丽安语气谦和，眉眼间还带著未散尽的紧皱。
    “圣女殿下言重了，为殿下效力，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几名年轻骑士立刻上前，脊背挺得笔直，语气热切，都想在这位圣女面前多爭取几分表现。
    露西婭浅浅頷首，转头吩咐身侧的侍从。
    “修亚，去取圣水晶过来，今日诸位为我奔波，总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是，殿下！”
    圣水晶乃是教廷淬炼的珍稀资源，能滋养精神力，即便是教廷內部，也只有获得功绩才能获赐。
    方才还有几人因夜晚仓促集结、半途折返微有怨言。
    此刻听见圣水晶三字，眼底的不满瞬间散尽，纷纷堆起了笑意，连声夸讚著露西婭体恤下属、慷慨仁厚。
    露西婭静静立在原地，唇角噙著温和的笑意，看似隨意地望著眾人。
    夜幕下的灯火落在她蔚蓝的眼瞳中，带著几分异色。
    借著这光亮，露西婭视线不动声色地从每张脸上扫过。
    哪些人可堪重用，哪些人趋炎附势，又哪些人虽沉默寡言，却能託付要事——
    .
    她都一一记在心底，隱秘地盘算著可用之人与可深交拉拢的力量。
    隨后露西婭重新打开精神通讯，主动询问玛丽安的身体状况。
    虽然玛丽安与她是竞爭关係，可玛丽安身为法兰神圣帝国的公主，身份贵重o
    未来极有可能成为自己在教廷之外的关键盟友。
    於公於私，她都绝不能让玛丽安出事。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结束了对话。
    玛丽安也坦言，自己並不知晓袭击者的真实身份。
    对方动用的手段，有些类似深渊，但这並不能作为定论。
    许多势力爭斗，都习惯披上深渊的外皮行事。
    事后再將罪责全推给深渊教团，借深渊背锅以此混淆视听，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
    她不敢轻易下定论，也只能先將这份疑虑压在心底，等待后续家族与皇室的调查结果。
    有安德鲁在，这一路可谓是风平浪静。
    马车平稳驶入家族公馆范围，穿过雕饰精美的大门，最终停在主宅前的台阶下。
    玛丽安在侍女的搀扶下，略显虚弱地踏入了公馆。
    没过多久，玛丽安遭遇精神入侵、险些被人控制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整个家族上下传开。
    族中的核心成员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愤慨。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阴谋。
    议论的核心，始终围绕著一个问题。
    若是玛丽安真的被成功控制，谁会是最大的获利者？
    眾人各执一词，却渐渐形成了一个主流的猜测。
    下手之人，大概率是玛利亚皇后。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玛利亚皇后虽平日里对玛丽安维持著表面的温和，从未当面展露过敌视的態度。
    甚至偶尔还会赏赐一些物件，显得颇为关照。
    可实际上，她对玛丽安所在的家族，却长期採取著隱晦却强硬的打压手段。
    从產业布局到权力分配，处处设防。
    如今家族就是被逼迫得难以忍受，因此才打算以玛丽安的身份为突破口，进行反击。
    有奥匈帝国的皇室为先例，玛丽安又如何不能成为登上那个位置的人。
    玛丽安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垂著的睫羽像蝶翼般轻敛，白皙的脸颊还带著未褪尽的苍白，一身素色礼裙衬得她身形纤细。
    这幅安安静静的模样，像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般。
    激烈的討论声在四周不断响起。
    全是关於她遇袭的猜测、对幕后黑手的怒骂，还有对家族未来的焦灼。
    愤怒、焦虑、压抑————
    躁动不安的气息瀰漫在公馆的每一个角落，几乎要將人淹没。
    方才，家族已为玛丽安做了最细致的灵魂与意识检测。
    確认她的灵魂没有被调换，意识也未曾被任何人种下禁制或控制，是真正的玛丽安。
    法师们还在她的精神空间里，发现了大量残留的腐化痕跡，清晰地证明了她所言非虚，確实遭遇了精神入侵。
    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族人们短暂地鬆了口气，隨即又立刻陷入了更激烈的爭执中。
    没人再上前问一句她是否还难受，没人关心她刚从精神重创中缓过来，是否需要静养。
    他们关心的，是法兰神圣帝国的公主。
    是那个能成为家族反击玛利亚皇后的筹码，而不是玛丽安。
    他们之所以愤怒，是因为有人动了他们的筹码。
    他们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怕这枚筹码出现意外，断了家族的一个机会。
    至於玛丽安是否需要一句安慰、一份关怀，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內。
    哪怕是她的母亲，也不例外。
    那位贵夫人正站在人群中央，语调热切地同族中长老交谈。
    字字句句都在盘算如何借著玛丽安的由头，拉拢朝中势力，把女儿的遇袭变成家族博弈的筹码。
    玛丽安的目光淡淡从母亲身上移开，转而落在面前长桌的菜餚上。
    水晶餐盘里盛著烤得金黄的禽肉、缀著鲜果的甜羹————样样色香味俱全，却自始至终无人动过刀叉。
    明明是宴会，却没有一点宴会的样子。
    这里让她產生了如皇宫一般的感觉。
    忽然间，玛丽安想起了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路易的模样。
    那时候他也是在宴会上，但却並未试图混入那些复杂的人际关係中。
    反而是不断流连於那些餐桌旁，品尝著各样的美食。
    当时玛丽安还感觉路易的吃相有些不是很討喜。
    可是现在回过来再去看，少女的想法完全变了，甚至认为路易其实还蛮可爱的。
    难怪能得到教廷圣女的喜欢。
    细碎的回忆在心底铺开，那个身影似乎冲淡了周遭的喧囂与冰冷。
    一直端坐如精致人偶的玛丽安，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浅紫色的眼眸里漾起点点微光，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
    “玛丽安。”
    “我听说你遇袭了，那些歹人真是可恶，竟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母亲终於从人群里走了过来，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玛丽安的发顶。
    可这份关切没持续片刻，话锋便顺势转了方向，眼底闪著热切的期许。
    “不过你也该明白，若是你的身份再尊贵些，便没人敢动这样的歪心思。所以要是你能爭些气，成为帝国的————”
    玛丽安仰起脸，静静看著母亲。
    她能清晰感受到两人之间横亘的生疏，那似乎是永远无法抹平的距离。
    但少女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
    她只是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母亲，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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