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未来的君王啊，做出您的选择吧
    “大主教。”
    恭敬的声音响起，一名修女轻步走近，垂首立於那道沉默的身影身后，语气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前方之人的沉思。
    布伦南大主教依旧双手背负在身后，透著几分沉鬱，目光深邃，死死锁著远方广场上那片沸腾的光影，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事情办理得如何了？”
    修女微微躬身，语速平缓地匯报著。
    “回大主教，许多信徒得知皇室背弃光明女神的信仰、转投灵界之主后，都表达了极为深切的愤怒与不满。”
    “他们认为皇室已然背离了神圣的初心，不再纯粹，如今不少地方的信徒，已经自发组织起来，举行游行示威，宣泄心中的愤懣。”
    “这样吗？”
    布伦南大主教闻言，喉间微微溢出一声绵长的嘆息。
    似乎夹杂著无奈和惋惜。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高台上那两道身影上，眼底翻涌著无人知晓的思绪。
    “虽然我能理解他们愤怒的心情，但毕竟这是皇室的决策，关乎整个帝国的走向，我们教廷无权干预世俗皇权，只能选择尊重。”
    说到这里，大主教微微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下去安抚这些愤怒的信徒，好生劝导，莫要让他们做出过激之举。今日可是艾拉公主的加冕大典，是帝国的盛典，切记不可让他们衝撞了大典。”
    “是，属下明白了。”
    修女恭敬地微微低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只留下布伦南大主教一人，依旧佇立在高楼顶端，目光沉沉地望著远方的喧囂。
    此刻，皇宫外的广场中央，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无数双目光紧紧追隨著高台上的艾拉。
    当奥萝拉身著一袭纯净白袍，身姿肃穆地走上高台，静静佇立在艾拉身侧的那一刻，原本还算整齐的人群，不由发出了一阵细碎的骚动，低声的议论声像涟漪般悄然扩散开来。
    在场的民眾，大多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加冕大典。
    可即便如此，也从日常的听闻里，知晓大典的大致流程。
    以往都是教廷对帝国的君主进行赐福。
    这是延续了千年的传统，从未有过例外。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皇室的信仰已然更迭，不再是被教廷宣扬了千年的光明女神，而是一位他们从未听说过、从未祭拜过的存在。
    虽说此前皇室早已提前发布了声明，宣布皇室將更改信仰，选择信仰灵界之主，也简单说明了缘由。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当他们亲眼看到，站上高台准备赐福的，不是教廷的神职人员，而是灵界教团的祭司时，许多人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不敢置信。
    毕竟，数百年来，光明女神的信仰，在教廷日復一日的宣讲与渗透之下，早已深深扎根在他们的生活之中，融入了方方方面面。
    晨起的祷告，睡前的祈福，丰收时的感恩，困境中的祈求，甚至是孩童的启蒙————都离不开信仰。
    信仰，早已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更像是一种习惯，早已成为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当皇室亲手打破这份习惯，彻底更改了传承千年的信仰时，许多人瞬间便下意识地陷入了茫然无措之中。
    但在人群之中，有不少人已经在心里反覆思量。
    既然皇室都已经公开放弃原有的信仰，带头改信灵界之主，那他们这些普通子民，是不是也应该顺应皇室的决定，从此转而信奉灵界之主。
    有的人心中还念著光明女神，有的人则害怕违背皇室的意愿，一时间陷入了纠结与摇摆之中。
    不过这份犹豫，也恰恰从侧面说明，皇室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是相当的重要。
    在全场各式各样、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奥萝拉缓步走到艾拉面前，正式开始为她进行赐福。
    高台之下，一些消息相对闭塞的贵族们，亲眼目睹这一幕时，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按照帝国的传统流程，加冕进行到这个时刻，本该由艾拉接过象徵皇权的王冠与权杖，完成权力的传承与確认。
    但现在，却是灵界教团的祭司在进行赐福。
    歷代从未更改过的大典流程，就这样被乾脆利落地改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缓衝，更没有给任何人质疑和反对的余地。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皇室等於用最郑重的方式，向整个奥匈帝国宣告了灵界教团的地位。
    下方的人群顿时骚动得更厉害了，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又在无形之中保持著克制。
    没有人大声喧譁，更没有人做出过激举动。
    因为高台上站立的，是他们即將正式效忠的君主。
    更何况，皇室早已在之前发布过明確公告。
    正是灵界之主，在那一夜成功驱逐了自深渊降临的傲慢，守护住了整座威思顿城。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被深渊攻破城池，等待他们的將会是何等恐怖的下场。
    尤其是在几年前，邻国刚刚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惨剧。
    整座城池沦陷，生灵涂炭，消息传来时，他们大多还抱著侥倖，事不关己地认为那样的灾难绝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可就在那一夜，所有侥倖都被彻底击碎。
    当代表傲慢的火焰在天际疯狂燃烧，恐惧笼罩整座城市，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那时的他们，几乎已经认定，威思顿城將步上邻国的后尘，彻底毁灭在深渊之手。
    就在这最绝望的关头，灵界之主出手了。
    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正是这位未知的存在，以无上力量驱散了深渊的阴霾，將整座城市从毁灭边缘拉了回来。
    那一夜的景象深深刻在每个人的心底，也让无数人在此之后成为了灵界之主的信徒。
    正因如此，威思顿城的民眾面对灵界之主的信仰非但没有丝毫恶感，反而还有浓厚的感激与敬意。
    只不过光明女神的信仰早已深入人心。
    即便他们心中存有感激，面对这般彻底的改变，大多数民眾们还是忍不住陷入了纠结与摇摆之中。
    而远处的顶楼上，布伦南大主教静静望著广场中央的一幕，鼻腔里不由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心底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浓烈的嫉妒。
    在以往所有的加冕大典里，他们光明教廷从未享有过如此尊崇的地位。
    歷来都是新君先行接过王冠、执掌权杖，完成皇权加冕之后，才由教皇象徵性地进行赐福。
    哪像现在这般，仪式被直接改写，仿佛奥匈帝国的新君，必须先得到灵界教团的认可与赐福，才算真正拥有登基的资格。
    这一举动，几乎將灵界教团的地位抬到了与皇权並肩，甚至隱隱凌驾於世俗权力之上的高度，远超昔日教廷的待遇。
    大主教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压抑著心头翻涌的不甘与怒意。
    可仅仅一瞬之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接下来要什么，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就在奥萝拉为艾拉进行赐福的中途，广场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著高台上这庄重的一幕。
    可就在这一片肃穆之中，人群外围却突然炸开了一阵刺耳的骚动。
    只见一群情绪失控的人，正红著眼睛疯狂衝击著外围的防线，试图衝破阻拦，闯入加冕仪式的核心区域。
    在空中负责维持秩序的法师见状，脸色一沉，立刻催动魔法，身形如箭般飞速赶去查看情况。
    可当他靠近看清这群人时，却微微一怔。
    他们既不是法师，也不是骑士，只不过是一群衣衫普通的平民。
    只是此刻，他们每个人都面目狰狞，口中不断高呼著光明女神的名號，眼神里满是疯狂与偏执，儼然是被信仰冲昏头脑的狂热信徒。
    法师眉头紧紧皱起，周身泛起淡淡的魔法光晕，厉声呵斥道。
    “你们在做什么？这里是加冕大典，禁止喧譁滋事，全都立刻退回去！”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愤怒与狂热早已彻底席捲了他们的理智，这群信徒一个个声音尖利刺耳，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著。
    “异端！她们全是异端！”
    “那个灵界祭司在蛊惑公主殿下，褻瀆光明女神！”
    甚至其中还出现了更为激进的口號。
    “皇室背弃了女神的信仰，她不配做我们的君主！”
    “衝进去！捍卫女神的荣光！”
    嘶吼声越来越疯狂，这群信徒如同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朝著广场外围的守卫防线猛衝。
    驻守在外围的守卫们，刚才还被高台上艾拉的话语深深打动，心中满是对新君的期待与认同。
    此刻骤然遭遇衝击，瞬间回过神来，神情一肃，立刻举起手中的长矛与盾牌，靠拢在一起，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坚固防线，死死挡在骚乱人群面前。
    “不许动！全部后退！”
    “今日是艾拉公主的赐福大典，任何人不得在此滋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
    一名信徒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偏执，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你们这些背叛女神的叛徒！竟然阻拦我们捍卫信仰，守护女神的荣光！你们迟早会被女神降下惩罚！”
    这番话像是一剂猛药，彻底点燃了信徒们最后的克制。
    他们更加疯狂地往前衝撞，全然不顾锋利的矛尖与厚重的盾牌，有人伸出手死死抓住盾沿，有人踮起脚拼命往前挤。
    更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朝著守卫们砸去。
    几名守卫躲闪不及，额头被石块砸中，鲜血瞬间顺著脸颊流淌下来。
    负责戒备的法师们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这场加冕大典绝不能出任何乱子，一旦骚乱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所有维持秩序的法师都聚集在了这里，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齐声念动咒语，指尖光芒暴涨。
    一层泛著微光的半透明魔法屏障轰然升起，將狂热的信徒与守卫隔离开来，暂时將骚乱牢牢锁在外面，確保高台之上的赐福仪式，不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打断。
    然而还未等法师们鬆一口气，广场內侧的人群中，一道苍老的身影忽然站了出来。
    那是一名白髮苍苍的老教士，眼中满是偏执与狂热，他高高举起手中泛黄的福音书，厉声说道。
    “愚昧的人们！你们都被蛊惑了！灵界之主是在骗取你们的信仰，褻瀆女神的荣光，终將把你们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只有追隨光明女神，敬畏女神，信奉女神，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救赎，才能摆脱世间的苦难，才能让威思顿城永远安寧！偏离女神的指引，你们终將走向毁灭！”
    老教士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醒醒吧，愚昧的人们，回归光明女神的怀抱！”
    老教士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人群之中，顿时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那些原本就因信仰更迭而纠结不已的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更加迟疑的神色，眉头紧锁，眼神闪烁，心底的摇摆愈发明显。
    而另外一部分民眾，立刻面露怒色，毫不畏惧地反驳著老教士的话语。
    “你胡说！”
    “灵界之主拯救了我们，这是所有人都亲眼所见！你难道要就此否定事实吗？！”
    “更何况灵界之主击退了深渊，保住了我们的家园，保住了我们的亲人！就算我们信仰灵界之主，又有什么错？”
    老教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指著那些反驳他的民眾，厉声嘶吼。
    “褻瀆！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褻瀆！”
    “你们这些异端，终將被女神的怒火焚烧！”
    此刻终於有法师们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调虎离山了。
    这明显是有预谋的行动！
    一部分法师在原地维持著屏障，另一部分人立刻赶了回来，抬手施法，一道微光瞬间封住了老教士的嘴，让他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人群里不知藏著多少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几句刻意煽动的低语、几次看似无意的推搡，老教士所造成的影响便开始不断发酵。
    远处高楼之上，布伦南大主教依旧负手而立，望著下方这团被他亲手搅乱的局面，嘴角勾起一抹平静的笑意。
    未来的帝国君主啊————
    你如此看重这些普通人，如此在意民心所向。
    那现在，当他们站出来反对你、质疑你、甚至唾骂你是异端的时候。
    你又该如何选择？
    这可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若是坚持站在灵界教团这一边，强硬压下骚动，若是不顾他们的诉求，便要丟失掉那些信仰光明女神的帝国子民。
    而奥匈帝国之中，信仰光明女神的子民何其之多，根本无法统计。
    至於选择妥协、安抚这些信徒，那就更是正中布伦南大主教的下怀。
    一旦皇室为了平息民愤而退让，便等於当眾背弃灵界教团，与那位存在离心离德。
    甚至，那位存在很可能会因此收回对皇室的支持。
    没有了灵界之主的庇护与力量支撑，皇室便再没有强行镇压一切反对声音的底气。
    到那时，无数原本被压制的旧势力、利益受损的贵族、心怀不满的教廷支持者，都会趁机反扑，对皇室进行反攻清算。
    皇室或许还能保留名號，可到了那一步，地位恐怕比以往大臣执政的时期还要低微。
    大主教微微仰头，望著天际洒落的阳光，缓缓张开了背负在身后的双手。
    风拂过他的衣袍，只觉得今日的天气，从未如此美妙过。
    来吧。
    艾拉公主。
    奥匈帝国未来的君王。
    一边是皇室的生存根本，一边是帝国的大多数。
    所以，做出你的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