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仓被两个战士塞进一辆卡车的车厢里，像塞一袋货物一样，隨手一扔，后脑勺撞在了车厢板上，疼得他呜呜直叫，可嘴里塞著布，叫也叫不出来。
    其他战士纷纷上车，脚步声、引擎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整个镇子都在这片嘈杂声中活了过来。
    顾洲远打开后排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语气平淡：“出发。”
    熊二坐在驾驶座上，手握著方向盘，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扭头看著后排：“去哪？”
    车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顾洲远平静的声音响起：
    “草原，找乌恩。”
    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按捺某种情绪。
    “把他辛苦抢来的物资，给他送去。”
    熊二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像一头终於被放开链子的狼。
    “是！”
    他应得又响又亮，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兴奋。
    他转身，朝著已经集结完毕的警卫连战士们挥了挥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乾脆利落的弧线：“出发！”
    四十辆钢铁巨兽同时发动，留下了两百人和一台战地车给赵虎，其余的全部开拔。
    低沉雄浑的引擎轰鸣声连成一片，如同一头沉睡已久的远古巨兽终於睁开了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震彻天地的低吼。
    大地在微微颤抖，墙头上的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车队碾过黄土路面，捲起漫天烟尘，那烟尘升腾起来，遮天蔽日。
    钢铁巨兽们朝著更北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苍茫的草原，扎进了那片被突厥人占据已久的、沾满了大乾百姓鲜血的土地。
    那些乾人百姓站在镇口，望著那支渐渐远去的车队，望著那些钢铁巨兽在晨光中拉出的长长影子。
    没有人说话。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贴著黄土，像在祈祷，又像在赎罪。
    有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喃喃著谁也听不清的话语。
    有人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不肯眨眼，想把那些车队的影子永远刻在眼睛里。
    有人仰天长啸，把所有的委屈、痛苦、愤怒、悲伤，全部化作一声嘶哑的长啸，衝上云霄，散入天际。
    那个披著顾洲远斗篷的年轻女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她嘴唇翕动著，好一会儿，终於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一定要活著回来……”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老妇人抱著女娃，站在最前面，站在所有人之前。
    她望著那个方向，望著那片被车队捲起的黄土烟尘，嘴唇哆嗦著，喃喃道：“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恩人平平安安……”
    女娃趴在她肩头，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缩著的猫。
    她不知道奶奶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给她糕点的好看的恩公，坐著大车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奶奶，”她忽然奶声奶气地问，“恩人还会回来吗？”
    老妇人愣了一愣，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风把她的白髮吹乱了。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浑浊的眼泪又从那双老朽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著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在说服女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恩人一定会回来的。”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钢铁巨兽身上。
    车玻璃反射出刺目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把出鞘的刀，明晃晃地刺人眼睛。
    草原深处，禿鷲部的营地炊烟裊裊，在晨光中升腾而起，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飘在空中。
    那些突厥人浑然不知，死神已经张开了翅膀，正低空掠过草原，朝著他们呼啸而来。
    而那支沉默的军队，正一步一步，踏碎荒原的寂静。
    碾过枯草和黄沙，碾过突厥人的马蹄印，碾过那些被掳走的乾人留下的血跡。
    如同一柄插进敌人心臟的利刃，带著大乾百姓的血债和怒火，带著被掳者的眼泪和绝望，带著一百二十五条被重新点燃的生命——
    带著一个男人的承诺。
    血债，必须血偿。
    车队驶离灰土集，身后的废墟和黄土地渐渐被拋在身后。眼前展开的，是望不到边际的草原。
    这个时节的草原草木茂盛，风很大，带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也带著草原深处特有的、野性的气息。
    顾洲远坐在车上，恍惚间像是回到前世跟团去了內蒙古。
    只是手里握著的枪在提醒著他，他不是在那个熟悉的世界，也不是在旅游。
    车厢里很安静。
    顾洲远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开车的冬柏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后排的熊二也没说话，只是警惕地望著窗外。
    这支车队只剩下四十辆车。
    留下十辆和两百名战士在灰土集，护送那些百姓去淮江郡城。
    剩下的，是顾洲远带去草原的“礼物”。
    车上的迷彩涂装在草原上不算显眼，但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还是太扎眼了。
    顾洲远似是没想隱藏行踪，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在草原上驰骋著。
    万一要是碰上突厥骑兵，那……只能算对方倒霉了。
    “远哥，”对讲机里传来关昊的声音，他坐著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按照金满仓交代的路线，咱们再往前三十里，应该就能看到禿鷲部的第一个哨卡。”
    “知道了。”顾洲远拿起对讲机，“全队减速，保持队形，关昊，你带两个人，骑马上前探路。”
    “是！”
    对讲机里传来关昊应答的声音，很快，三匹马从车队侧面奔出，朝著前方疾驰而去。
    草原上没有路，只有被牲踩出来的瘌痢头一般的痕跡。
    车队沿著其中一条比较宽的痕跡前进，速度不快，但很稳。
    不到小时后，对讲机再次响起。
    “远哥，看到哨卡了。”关昊的声音压得很低，“四个突厥兵，两顶帐篷，旁边拴著七八匹马，看样子是前出的警戒哨，没什么防备。”
    “知道了，撤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