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莫顿部落外围休整了一夜。
    说是休整，其实不过是让战士们吃口热饭、轮班眯一会儿。
    警戒哨放出去三里地，谁也不敢大意。
    毕竟这里是草原深处，突厥人的地盘，离禿鷲部的大营已经不到六十里了。
    顾洲远靠在车座上，闭著眼睛，却一直没睡。
    他在想事情。
    想灰土集那些女人的眼神，想那个叫秀兰的女子抓著他手腕时的力气，想那个女娃吃糕点时的样子。
    想起大同村的家人，盼著他回去的村民。
    又想起前世那家常去的汗蒸馆，那漂亮的前台小妹。
    天快亮了，他倒是迷迷糊糊睡著了。
    被熊二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草原上蒸腾著雾气，白茫茫一片，连十步之外都看不清。
    “少爷，莫顿的人已经出发了。”熊二递过来一壶热水，“按您的吩咐，让他们先去报信。”
    顾洲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金满仓呢？”
    “在后面车上，老实著呢。”熊二咧嘴笑了笑，“昨晚上哭了一宿，把脑袋磕得哐哐响，说要给王爷您当牛做马，我看他那怂样，懒得搭理他。”
    顾洲远没说什么，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去后面的车上看了一眼金满仓。
    金满仓蜷缩在车厢角落里，披头散髮，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眼睛肿得像桃子。
    看到顾洲远，他浑身一哆嗦，猛地扑过来，被两个战士按住，嘴里呜呜咽咽地喊著：“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顾洲远蹲下身，看著他。
    金满仓被看得浑身发毛，哭声也小了，只是不停地哆嗦，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
    “我问你，”顾洲远说，“乌恩认不认识你？”
    “认……认识！”金满仓拼命点头，“小的跟他做过好几回买卖，每次都是小的亲自去送货。”
    “他手下的人也都认得小的，尤其是那个阿古达，每次都是他负责验货，跟小的很熟！”
    “那好。”顾洲远站起身，“一会儿到了地方，你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我让你说你就说，不让你说，就把嘴闭紧了。”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金满仓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
    顾洲远转身走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车队出发了。
    四十辆钢铁巨兽碾过荒原，捲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老马坐在后座，手里攥著一把汗，不停地往外看。
    “东家，”他忍不住开口，“那个阿古达，小的听说过，是个狠角色，杀人不眨眼的，乌恩更是……您可得小心啊。”
    顾洲远没说话。
    熊二哼了一声：“杀人不眨眼？那咱们今天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不眨眼。”
    老马不敢再说了。
    车队走了大约大半个时辰，金满仓说快到地方了，顾洲远下令车队减速。
    此时雾气渐渐散去，草原的轮廓在视野尽头缓缓展开，荒凉、辽阔、一望无际。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
    约莫百骑，黑压压一片，马蹄声如闷雷，越来越近。
    领头的是个身材雄壮、满脸虬髯的壮汉，穿著铁片缀成的皮甲，腰挎弯刀，手里拎著一桿长矛，正是乌恩麾下头號悍將——阿古达。
    他在车队前方约百步处勒住马，举起一只手，身后百骑立刻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熊二也停了车。
    老马探出头去，用突厥语高声喊道：“是阿古达將军吗？我们是金掌柜介绍的客商，从南边来，带了批好货，特地来拜会乌恩统领！”
    阿古达没答话，骑著马慢慢靠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车队上扫来扫去。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停在领头这辆战地车上。
    “金满仓呢？”他冷声问道。
    老马赶忙翻译。
    顾洲远朝后面努了努嘴。
    很快，金满仓被从后面的车上押了过来，五花大绑的绳子已经解了，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脸上的淤青已经被顾洲远让人用遮瑕霜给遮住了。
    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阿古达拱了拱手：“阿……阿古达將军，好久不见，小的给將军问好了。”
    阿古达盯著他看了片刻，又看向顾洲远。
    “他是谁？”
    “这是小人的新东家，姓汉，从南边来的。”金满仓按照事先教好的说辞，结结巴巴地介绍，“这位汉掌柜专门做……做紧俏物资的生意，路子野得很。”
    “这回带了大批的好货，茶叶、丝绸、盐巴、铁料……应有尽有，特地来孝敬乌恩统领的！”
    “铁料？”阿古达的眼睛亮了，但脸上的戒备丝毫未减。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立刻散开，將车队半包围起来。
    “查验货物！”他厉声道，“这是草原的规矩！”
    熊二扭头看向顾洲远。
    顾洲远微微点头。
    熊二跳下车，打开后面几辆车的帆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
    阿古达带著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撬开箱子，扒开草绳，一件一件地翻看。
    茶叶，没问题。
    丝绸，没问题。
    盐巴，没问题。
    瓷器，没问题。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些长枪。
    阿古达一把抓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了仔细端详。
    枪身黝黑，线条冷硬，材质看起来既不像铁也不像钢，但又沉又硬，敲上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
    老马连忙解释：“这是精铁锭，特製的，专门为了方便运输才做成这个形状。”
    “將军您看，这比普通的铁锭更易装车，也更方便熔炼。”
    阿古达將信將疑，拧开枪管上的接口，对著光看里面的膛线。
    他看不懂这些细密的纹路是什么，但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东西，乾国的关卡不查？”
    “查！当然查！”老马赔著笑脸，“所以才做成这个样子嘛，看著怪模怪样的，那些守卡的兵丁认不出来，还以为是烧火棍子呢，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