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跳动的烛焰上,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父皇对朕的保护,確实做到了极致。”
“出入有护卫贴身跟隨,饮食有专人试毒,睡觉的寢宫四周日夜有人值守,可即便如此,朕十岁那年,还是出了事。”
皇后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嫁给他六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的细节。
她只知道他少年时遭遇过一次刺杀,受了重伤,养了大半年才痊癒,但具体的伤势,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
赵承岳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记得那一日是正月十六,朕在舅舅家省亲,午间一群刺客翻墙而入,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人,但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
“护卫们拼死相救,杀了六个,剩下的两个突破了护卫的防线,衝到了朕的面前。”
“朕那时候才十岁,嚇得连跑都忘了,一个护卫扑过来挡在朕身前,被一刀刺穿了胸膛,血溅了朕一脸。”
“另一个刺客趁机从侧面刺了朕一剑——那一剑,刺在了朕的襠部。”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后捂住了嘴,眼眶里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赵承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御医来诊治之后,外伤痊癒了,伤口也癒合了,但谁也不知道……”
“朕从那天起,就失去了做男人的权利。”
“朕每晚批阅奏章到深夜,不是因为勤政,而是因为朕回到寢宫也无法安眠。”
“朕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想著大乾的江山,想著列祖列宗的基业,想著朕百年之后,这皇位该传给谁。”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烛台上的火焰跳了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又恢復了平静。
窗外的夜风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皇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赵承岳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块被风吹冷的石头。
她紧紧握住,像是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全部传递给他。
“陛下,”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镇北王既然没有回绝,说明他或许真的有办法。”
“他连母后那样重的病都能治好,连玉米和土豆那样的神物都能种出来,连突厥人都能收服……他或许真的能治好陛下。”
“臣妾知道陛下不愿让外人知晓此事,但事已至此,不妨一试。”
“若真的治好了,大乾便有后嗣,国本稳固,若……治不好,也不过维持现状,不会有更坏的结局了。”
赵承岳没有说话。
他坐在灯下,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被皇后握著的手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影。
他最终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
“那就……让他试试吧。”他说。
哪怕是救治无望,起码也能跟这位镇北王建立一段新的关係,哪怕只是难以启齿的医患关係。
“等北境平静,昭华跟顾卿的婚事也该举行了,那时朕便去一趟北境,去那大同村看看,顺便……让顾卿替我诊治一番。”赵承岳望向窗外,轻声道。
当最脆弱不堪的秘密已经展现在他人面前,皇帝反倒变得轻鬆洒脱了几分。
皇后面色一喜道:“那臣妾能不能跟著陛下一起去?”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是凤仪天下的皇后,身份於她而言,既是梧桐枝,却也是铁柵栏,难得有机会能出去走走转转,她自然欣喜万分。
她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土壤气候,才孕育出顾洲远这样的人来?
皇帝点点头,“昭华成婚,你作为皇嫂,自是要去。”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事,“朕这就派人去大同村,传朕口諭,让太后待在大同村好好游玩,省的昭华成婚还要多跑一趟来回。”
皇后点头称是,旋即又道:“也不知镇北王什么时候才能將北境战火彻底平息,总不能让太后一直住在外头吧。”
她大概知道太后挺喜欢住在大同村的,太后跟她一样,都是被关在笼中的鸟儿。
其实更让她著急的是,皇上的病。
“快了。”皇帝道。
白马县,摘星楼三楼雅间。
顾洲远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温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屋脊以下,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暉在天际线上缓慢地燃烧,像一盆即將熄灭的炭火。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也开始陆续上门板,一整天的喧囂正在慢慢地沉降下去,归於夜晚的寧静。
他身后站著一个穿著灰褐色短打的年轻人,身材精干,面容普通,是那种丟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正是他安排在暗中监视赵承渊的小队长。
“他去了城东的绸缎庄?”顾洲远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是。”小队长低声道,“今天下午申时三刻,赵承渊独自一人出了摘星楼,没有带隨从,沿著主街往东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拐进了柳条巷里的一家绸缎庄。”
“那家绸缎庄叫『锦绣坊』,门面不大,在巷子中段,位置很不起眼。”
“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两刻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脚步也有些发虚,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他回摘星楼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
顾洲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表態。
茶水温热,带著一丝淡淡的回甘,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问了一句:“他见的是什么人?看清了吗?”
更新于 2026-07-21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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