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福建士绅,拜见他的理由倒是和杭州那边有些许不同。
杭州那些士绅,更多是带著巴结和利益而来,泉州这里的士绅却不是。
倒不是说他们有多纯朴,清高,而是这些人大多数信奉妈祖娘娘。
吴曄作为亲自推动妈祖纳入官方朝拜系统的人,对於他们而言,就是妈祖信仰体系中的圣人。他们对吴曄的感激,完全多了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
这表现到他们的“悉”里,有著令吴曄十分舒服的成分,所以吴曄的態度,比杭州的时候好了许多。他被人们簇拥进去,里边还有许多行动不便,不能起身相迎的族老。
“诸位老先生,贫道有礼!”
“先生大义,我等感激不尽!”
“先生,我家老头子不良於行但知道先生来泉州,说什么也要见先生一面!”
“先生大义,有先生,我等祭拜妈祖娘娘,再也不用提心弔胆!”
“愿妈祖保佑先生,平安顺遂!”
许多人老人激动之下,热泪盈眶,就要给吴曄跪下去。
吴曄如何受得这种大礼,赶紧扶著这些老者。
他能感受到因为信仰带来的纯粹的感激,是一种美好的温暖的悉,流淌在身体周围。
这些烝,同样是香火,滋润著吴曄的身体。
香火从来不是所谓的信仰,而是一种思念和祝福。
吴曄暗自咋舌,他帮助妈祖娘娘提前进入体制,原来还有这等好处。
妈祖的信徒真心地感激,吴曄得到的香火,还要多过他许多次在道教获得的部分。
这其中的原因吴曄大抵是了解的,因为妈祖信仰此时应该还不算事太主流的东西。
她的信徒相对少,也相对纯粹。
所以作为推动者的吴曄,分到的香火,比他想像中还要多。
而且,这部分的香火,大概比道教本身还要多。
原因很简单,因为道教是散装的,吴曄看似成了天下道教的首领,但其实他只是神霄派的祖师罢了。上清派的人不会信他,天师道,灵宝派的人大抵也是如此。
吴曄要不是倒腾所谓人间道教,弄出种痘,沤肥等一系列的方法,攫取了大量不是道教徒的普通老百姓的信仰,他从道教本身得到的好处,可能真不如眼前的妈祖信徒纯粹。
在妈祖的信仰中,他其实也是一个类似於祖师爷的角色。
而且,妈祖信仰的潜力,可能比道教本身都还要大……
吴曄想通此节,变得更加恭顺懂礼。
“诸位父老乡亲,客气了!”
“贫道深知,诸位乡亲,或驾舟出海搏击风浪;或倚海为生,辛苦营作。每一次扬帆,是生计所系,亦是与天爭命。茫茫大海,无情风波,暗礁险滩,非人力所能尽抗。是故,人心需有所依,有所畏,有所敬。”
“妈祖娘娘,本是湄洲林氏孝女,心怀慈悲,扶危济困,屡显灵应,护佑舟船。其德其能非凭空而来,乃万千信眾口耳相传,心念所聚,千百年来无数危难中得佑之人的真切感念所铸!”
“朝廷敕封,是彰其德,顺乎民心,合乎天理。自今往后,妈祖娘娘不再仅是湄洲一隅之神,闽海船家之佑,更是受命於天、享祀国朝的正神!其庙宇,当受官府保护;其祭祀,当列入典章;其威灵,当广布四海!”
正神两个字,却让在场的士绅们热泪盈眶。
当然也非所有人,都是妈祖信徒,苏燁站在一边,显得特別尷尬。
“先生说的是,比起那些杀人祭祀的畜生,我们信妈祖娘娘,何错之有!”
“只是以前不入官府法眼,咱们祭祀的时候,还常被地方刁难,说是淫祠!可是他们连那些生蛮的事情都不管,却平白打压我等……”
提起过往的事情,这里的大部分人,便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妈祖的信仰虽然属於小眾(目前),可是在泉州这个地方,身为海神的她传播却十分广泛。可是在被纳入正统之前,虽然妈祖在民间已经成了气候。
却时不时会被地方干扰,而那个干扰的人,就站在眾人边上……
苏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说者无意,可是他这个知州立场实在尷尬!
妈祖被抬成正统,也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在泉州任內,可真有打击过民间的淫祠,那时候的妈祖信仰,可不就是打击对象嘛?
好吧,现在人家上位了,说你两句你也得受著。
“听说先生在睦州吃了那些生蛮的亏?”
一位老先生,牵拉著自家孩子一样,拉著吴曄的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吴曄笑了笑,將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那些人听到杀人祭祀,还有祭坛的时候,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可是听吴曄说对方推脱到摩尼教头上,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泉州作为这个世界上目前最大的港口之一,万国来朝。
这里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信仰,都在匯聚。
摩尼教作为已经落脚百年的宗教,泉州城自然不乏有人知道。
他们在官府眼里是隱身的,可是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眼里,却並不是秘密。
说摩尼教造反,都好过说他杀人祭祀。
杀人祭祀的习俗,在福建,更多是一种民俗,而且是一种邪恶的民俗。
也许这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习俗。
“先生恐怕是被骗了,摩尼教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倒是觉得,那些本地的大户,就是凶手!”
“就是,如果是生蛮杀人祭祀,大抵会把坛放在山里,至少也不是路边!浙闽路上人来人往,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消失在大山里!”
“敢將祭坛放在路边的,一定是当地有势力的人,而且平日里跋扈惯了!”
“就是就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让旁边的苏燁变得更加尷尬了。
“咳咳!”
“先生,听说您要伐坛破庙,严惩凶手?”
“您若是用得著,咱们虽然没有兵,可是可是咱们各家各户的护院、船工、伙计凑一凑,出些敢拚命的汉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位老先生鬚髮皆白,声音却洪亮有力,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眾人的附和。
“陈老说得是!我家有两艘船正好在港,上面的水手个个都是跟海浪搏过命的好儿郎,听凭先生差遣!”
“我族中子弟,也有习武的,认得山路!”
眾人群情激昂,仿佛吴曄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拉出一支队伍来。这份基於信仰和感激而迸发的支持,纯粹而炽热,与杭州士绅那种权衡利弊后的投资截然不同。
吴曄一愣,他刚才才得薛公素提醒,对於如何伐坛破庙,多加考虑。
可此时另外一批人,却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支持。
这些士绅们因为信仰也好,因为利益也罢,他们说出来的支持,可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他们这些人手下养的人,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福建多山,资源匱乏。
不管是海上还是山里,各方势力因为利益衝突,械斗是常有的事。
所以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百姓,爭强好斗。
在山里,或为匪,或舍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外出从商寻找出路。
在海里,大家出海的时候是百姓,水手,出了海是什么身份,那可全凭心情。
所以如果这些士绅真的给他支持,他们能拿出来的力量,除了不能著甲,他们的力量可是比许多地方厢军还要强的。
甚至很多地方的厢军,也受过这些地方土豪的资助,或者就是宗族中人。
类似挽著吴曄手的,慈祥的老爷爷。
他一声號令,说不定族中儿郎,就能拉出一两百出来。
吴曄一时间也没了言语,他没想到当初抬举妈祖的动作,居然获得娘娘如此回馈?
简直是意外惊喜!
不过有人高兴,也有人发愁。
至少苏燁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本来带著好友的礼物,想要跟先生暗中说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是如今这些人却將福建水下那些暗流,说给吴曄听。
吴曄知道了陈家那些人耍他,会不会报復?
他赶紧咳嗽两声,打断了群情激奋的眾人。
“你们先別打扰先生,还是让先生说法吧!”
这些人才恍然大悟,赶紧请吴曄坐说法。
虽然赵佶在提起妈祖信仰的时候,顺便將妈祖归在道教神仙的体系中,可是这些人心中其实也不信道。吴曄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不会讲什么《雷经》,而是说起痘经和神农经上的內容。
关於牛痘和天花的事,这里的士绅们闻说,却没有多少反应。
吴曄通过问询,居然发现福建这边的痘苗普及,比浙江那边好了许多。
大抵是这里的人的人,对新事物的接受,总是不同別地吧。
他讲说的《神农经》的山海篇,说起新大陆的故事。
这里的人,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新世界真有那么好吗?”
“以后咱们大宋迎回神农秘种,新大陆那边也要开荒吧?”
“我问过妈祖了,我適合背井离乡,才有出路,如果新大陆真有耕不完的地,我下次就报名出海…”
更新于 2026-05-0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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