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环视在场眾人,苍老的声音带著一股决绝的力道:
“诸位在此,想必也都带著感恩之心前来,蒙先生奏请天听,敕封妈祖娘娘为我大宋正祀之恩典,此事於我等泉州百姓,尤其是倚海为生之人,恩同再造。
若无先生,妈祖娘娘或许仍是我等渔家船民、行商坐贾私下祷祝的【海神娘娘】、【妈祖婆】,虽灵验,却终是野路子,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得享朝廷香火,名正言顺,庇佑我万千出海子弟?”一番话,先给吴曄抬轿,表明了他在妈祖信徒中的地位。
这里虽然不全是妈祖信徒,但林默的信仰占据主流,就算不信奉妈祖的人,也默默点头,认同了吴曄的贡献。
“是先生,上达天听,使我等世代信奉的妈祖娘娘,得以正名,列入朝廷祀典!
从此以后,我等祭祀妈祖,是奉旨行事,是遵循王化!我等的船队出海,悬掛妈祖旗號,是得神明与朝廷双重庇佑!
此等大恩,岂是寻常金银、几句感谢所能报答?先生於我泉州,尤其是海上討生活的各家,有莫大恩情!此为其一乃公义,亦是大恩!”
“其二,先生乃神霄派高道,天子亲封的【通真达灵先生】。
神霄派道法玄妙,济世利人,此番南下,既为朝廷分忧,伐山破庙,亦是为我等扫清邪氛,护佑一方平安。
我提议自今日起,凡我泉州士绅商贾,当视神霄派为我泉州自家人!
诸位道长若需设立道观、宣讲道法、施医赠药、抚恤孤寡,我等当不遗余力,鼎力支持!
要地皮,我们凑!要钱粮,我们捐!要人手,我们出!若有那等不长眼的,敢对神霄派道长不敬,敢阻挠道长行善布道,那便是与我泉州士绅为敌,与妈祖信眾为敌!我等共击之!”
“好!”
眼前的老人显然十分有威望,口才也很不错。
他一番说辞,很快获得其他人的认同。
本来妈祖之所以被赵佶列为正统,奉旨祭祀。
吴曄当初用了一点手段,將妈祖娘娘纳入道教的系统。
道教本来就是散装的,收几个神仙进入体系,对於教门本身並无影响。
而多神教的体系,对於妈祖信徒而言,也谈不上被冒犯。
反而是如今朝廷崇道,妈祖娘娘纳入一个更大的世界观体系,对於他们而言有益无害。
所以老者这番说辞,大家都是认同的。
道教是散装的,所以他们认同自己是道教的分支,並不等於他们认同整个道教。
既然吴曄是神霄道的,他们也是神霄派推荐入的正统。
所以,神霄派的道士,就是他们的兄弟门派。
“咱们算是半个道教的人,所以这扫除六天故气、伐山破庙的事,也並非与咱们全然无关!”他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介入了吴曄后边的事。
在场眾人哪个不是人精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吴曄手中的海图,不白给,朝廷给的支持,也不能白拿?
他手中有权柄有利益,也有恩情。
所以,很快有人响应。
“咱们拜妈祖,如今拜的也是道教正神!那些藏在山里的魑魅魍魎,搞什么生人祭祀,弄得乌烟瘴气,岂不是在给我们妈祖娘娘脸上抹黑?
在给咱们整个道教,给朝廷脸上抹黑?伐山破庙,涤盪妖氛,不光是先生和朝廷的事,也是咱们这些受了娘娘恩典、沾了道教光的人,分內的事!
林某在此立誓,林家船队,凡在泉州左近的,即刻起听候先生与官府调遣!
熟悉水路的,就帮著封锁溪涧河道,防止那伙贼人从水路逃窜!有敢战的水手,就编入队伍,进山剿匪!粮草、药材、嚮导,咱家包了头一份!”
“就是就是,以后咱们见著谁还杀人祭祀,直接將他家都扬了!”
“其实老子早就看那些傢伙不顺眼了,就是地方不管,咱们动了还怕被人安上滋事作乱的名头!”討论归討论,苏燁一直不言,却又被扎了一刀。
他有点莫名其妙地看著吴曄。
通真先生此人,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魔力。
从朝廷给他那个荒唐的兵权,同意他破除六天故气的决定,呼延庆也许只看到兵权,或者朝廷要有一番动作。
身为地方官的苏燁,想得却更多一些。
他想到的是,就是吴曄怎么去做这件事?
就凭他手里不到一百个的道士,想要去完成朝廷多年都没有完成的事,那是不可能的。
杀人祭祀,巫蛊流行的问题,有很多原因,也有很多掣肘。
他们这些地方官,不是没有想过要怎么做,而是到了地方之后,明白很多事做不成。
因为说白了,此事如果处理过於激烈。
会激起民愤,影响稳定。
上边可不会管你为何如此,只会默默地给你记上一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所以吴曄怎么去做好这件事呢?
找地方要兵,须知朝廷的兵马,管理可是十分严格,先不说皇帝许不许他权柄。
就是他真的调兵成功,这也是一个把柄。
可他亲眼见证了,吴曄三言两语,便搞定泉州附近的妈祖信徒,隱约猜到了吴曄的手段。
以民制民,这是他为扫清六天故气,落的第一个子。
福建这个地方,信仰,民俗很多,彼此之间也不对付。
可如果有外来者踏进这里,却又会被所有人共同排斥。
这是多山地区的人,几乎带著的共性,只不过排外的方式有所不同。
道教在福建,虽然也有传播,却多少还有点外人的標籤。
吴曄试图武装道士的行为,本身就不被看好。
可是他將自己和妈祖的信徒联合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人接受了吴曄,接受了神霄道,也接受了吴曄灌输给他们的道理。
有本地人去抵制这种风俗,带来的效果,会比朝廷的行政命令更好。
反正对於本地人而言,只不过是大家以后为了水资源,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械斗的时候,多了个理由和藉口而已。
而且,有了大义的名分,他们举报起当地人来,也比外人要积极。
当然,所谓的感召,也不白给。
吴曄手中的海图和承诺的朝廷的支持,就是送给这些人回馈,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包装在大义的名分下,显得十分好看。
只是对於他而言,这种感觉並不美好。
他本来还盘算著,自己就算不能抓住吴曄一些痛处,至少也能从吴曄这里得到一些好处。
吴曄身份尊贵,如果他没有要求的话,他苏燁自然会做好一个地方官的本分,只有全力配合,绝无任何刁难。
可是吴曄想要伐坛破庙,兵从哪来?
或者说,后边一切的行政上的调动,都需要有人协调,他虽然不是睦州知州,却也还能说上几句话,而且,他也做好了准备,在吴曄这里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將睦州那件事大事化小。
可惜啊,只能说,一切不遂人愿。
吴曄在眾人的主动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大家的好意。
他知道这份好意,绝对是实打实的好处。
妈祖信仰和別的不同,她並不是以教团形式存在的信仰,而是广泛地融合在民间,被以地方宗族,或者其他形式继承和传播的。
也就是说,一个宗族的族老,他说的话管用。
这些人定下来的规矩,至少在宗族內和附近的地方上,比一个道教门派的掌教都管用。
吴曄嗬嗬一笑,他灵光一闪想出来的点子,確实不错。
他也不指望这些人到处搜查那些邪宗分子,到处追杀。
他只需要在某个地方,形成一种舆论趋势,那就够了。
泉州这个地方,万商云集,各地人的聚集,自然也带来不同的信仰,
而作为本地人的那种邪门的信仰,泉州也是有的。
那就以泉州打个样板,等送船队出海再说。
“苏大人,说起来,先生说的那类人,我倒是知道几位!他们做下的齷齪事,咱也有些耳闻……”既然要给吴曄交投名状,马上就有人找苏燁举报。
“前掌柜,您话可不能乱说啊!”
苏燁见马上有人出来举报,他蹙眉,脸上多了几分不悦之色。
事情似乎已经出了他的掌控,有吴曄在边上,这些人说出来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他无法收场。倒也不是说他想包庇谁,而是如果对方口中说出某个他不好处理的人物,你让他如何处理?有些事,放在另一个场合,可能会好上许多。
可是这些平日里的老狐狸,此时却仿佛变得痴傻起来,压根感受不到苏燁的暗示。
“苏大人,有先生在这里,我哪敢信口开河!”
“咱们泉州这地方,龙蛇混杂,佛道儒,还有摩尼教,西洋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藏几个杀人祭祀的醃攒玩意,也是正常的,只是平日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老钱我虽然看不起他们,却也不想惹麻烦!”“可今日先生一说,咱也知道咱要破六天故气,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
钱掌柜装疯卖傻的本事一流,苏燁似乎也拿他没有办法。
此时,吴曄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彻底將打断了苏燁准备阻止的行为。
更新于 2026-05-07 08:44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