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还停留在林一身上。
    整个宴厅很安静。
    林一吃著吃著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一个个瞪著他的人，淡淡道：
    “看著我干嘛？”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兽腿肉。
    “吃饭。”
    温舒雅噗嗤一声笑出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司空凌也跟著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
    司空清沉默了一瞬，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吃的心不在焉，显然心思並没有完全从刚才的衝击中抽离出来。
    唐棠也收回眼神，边吃边偷看林一。
    好厉害。
    真的好厉害。
    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叶霜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宴厅里重新恢復了觥筹交错的声响。
    酒菜照吃，话照说。
    只不过，在座每一个人看向林一的目光，都与一个小时前彻底不同了。
    ......
    晚宴结束。
    各回各家。
    林一和白丝坐在温舒雅那辆拉风的绿色敞篷跑车上。
    车在京都宽阔的主干道上飞速行驶。
    林一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
    “灵王大人。”
    “嗯？”
    温舒雅单手握著方向盘，翠绿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是扬州副州长，在京都有没有配的住所？”
    温舒雅微微挑眉。
    “身为一州副州长，在京都自然有房子。”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隨意，又带著几分好奇。
    “你问这个干嘛？”
    她偏过头，翠绿色的眸子直直看著林一。
    “怎么？不想和本王这么一个大美女住一起？”
    林一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点了点头。
    温舒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
    十几秒后。
    林一和白丝两个人站在路边，看著那道绿色的车影呼啸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夜风吹过来，微微带著凉意。
    林一低头看了看脚下。
    刚才温舒雅一脚剎车停在路边，直接把他和白丝丟了下来。
    不过在把他们扔下来之前，温舒雅还是给了林一一个地址，说那里就是联邦政府给他这位扬州副州长配的住所。
    虽然看起来很生气，但还是告诉了林一地址。
    这算什么？傲娇吗？
    林一摇了摇头，隨后抬起手腕，打开微型电脑，把那个地址输了进去。
    地图上出现了一个標註点。
    江边。
    別墅区。
    林一看了一眼定位，收起手腕，扭头看向白丝。
    白丝安静地站在旁边，银髮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歪了歪脑袋，看著林一。
    “走吧。”
    林一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停下来，司机探头看了一眼。
    “去江北別墅区。”
    “好嘞！”
    两人上了车。
    车在京都的夜色中穿行了將近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了一片安静的別墅区门口。
    林一推开车门走下去。
    白丝跟在后面。
    两人站在別墅区的入口处，面前是一排排背靠江岸、灯光稀疏的独栋別墅。
    林一刚下车，忽然想起来。
    忘给钱了。
    他转身，正要给钱。
    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堆笑。
    “大人不用给钱了！”
    话音还没落，一脚油门，车就窜了出去，尾灯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林一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
    他看著计程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两秒。
    大人？
    他现在也算是大人了吗？
    不过他只是愣了一瞬，隨即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枚c级异魔核心。
    核心悬浮在指尖，散发著淡淡的黑色微光。
    林一手指一弹，核心化作一道流光追著计程车的方向飞去，精准地落进了已经开出几百米远的车窗內。
    做完这些，他收回手，转身面对那栋別墅。
    ......
    別墅號，011。
    铁艺大门，深灰色石墙，院子里种著几棵高大的桂花树，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一刚走到门前，大门就自动向两侧滑开了。
    识別系统。
    看来联邦早就把他的信息录入了。
    “主人，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白丝站在他身后，银色的眸子打量著这座漂亮的別墅。
    林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对。”
    两人走进去。
    別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一楼大厅挑高足有五米，装修风格是暖色调的现代简约，柔软的布艺沙发摆在中央，落地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的江面。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是新房子特有的味道。
    林一走到沙发前，直接坐了下去。
    柔软的沙发很是舒服。
    一路上的舟车劳顿，那些在荒野赶路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身体深处的疲惫。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
    舒服。
    白丝没有坐下来。
    她的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的遥控器上。
    啪。
    她拿起遥控器，轻车熟路地按下电源键。
    对面墙壁上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画面亮起。
    是一部都市家庭剧。
    白丝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银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认真极了。
    林一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自己开电视的？
    他没管，起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去洗个澡。
    白丝的视线从屏幕上移过来，看著林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
    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汽瀰漫了整个空间。
    林一站在水流底下，感受著热水冲刷身体的舒適感。
    水温正好，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被治癒。
    他舒服地嘆了口气。
    嘎嗒。
    浴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林一反应极快，右手一捞，抓起旁边掛著的浴巾將自己从胸口以下裹了个严实。
    动作一气呵成，比施展瞳术还熟练。
    然后他看到了来人。
    白丝。
    她身上只披了一条白色浴巾，银色的长髮披散在肩头，水汽在她周围瀰漫开来，白皙的皮肤上还沾著几滴水珠。
    全身上下，除了那条浴巾，一丝不掛。
    林一的表情僵了一瞬。
    “？？？”
    “小白，你进来干嘛？”
    白丝看著他，银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理所当然。
    “主人，小白陪你洗澡。”
    “......”
    林一深吸一口气。
    “主人不需要你陪，快出去。”
    白丝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被拒绝了。
    “可是电视里就是这么做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
    “作为女僕的小白，就是要伺候主人洗澡。”
    林一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都是假的，以后別看那些东西。”
    白丝眨了眨眼睛。
    “哦~”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林一鬆了口气，正要把浴巾解开继续洗。
    嘎嗒。
    门又开了一条缝。
    白丝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那双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主人真的不需要小白帮忙吗？”
    林一抓著浴巾的手紧了紧。
    “不需要。”
    “好的，主人。”
    脑袋缩回去。
    门关上了。
    林一站在浴室中央，热水还在哗哗地流著，蒸汽模糊了镜子。
    他摇了摇头。
    这破电视剧，真是害人......
    不对。
    害异魔不浅。
    ......
    夜深了。
    別墅二楼有好几间臥室，林一和白丝一人一间。
    林一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头枕著鬆软的枕头，窗外能看到远处江面上的粼粼波光。
    这是他很久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张床。
    意识很快变得模糊。
    他闭上眼睛。
    沉入黑暗。
    ......
    林一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悬浮在高空。
    脚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面，没有支撑，只有无尽的灰色天空和翻涌的浓云。
    他想动，但身体不受控制。
    就像被固定在了这个位置，只能看，不能动。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
    异魔的嘶吼。
    人类的惨叫。
    金属碰撞的尖锐声。
    骨骼碎裂的闷响。
    还有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匯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混沌。
    他的视角自动向下俯衝。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城墙。
    厚重。
    高耸。
    巍峨得令人绝望。
    那座城墙横贯整个视野，从左到右，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
    城墙內外，到处都是尸体。
    异魔的尸体堆叠成山，黑色的血液匯聚成溪流。
    人类的尸体散落各处，残破的鎧甲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
    还有无数的异魔在往城墙上爬。
    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翻涌而上。
    城墙之上，无数人类士兵在奋力拼杀。
    刀光、火光、异能的光。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秒都有异魔被斩杀，但更多的异魔从远方涌来，没有尽头。
    林一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来了。
    之前他也做过两次这样的梦。
    梦里也是同样的场景。
    同样的战爭。
    同样的尸山血海。
    而这座城墙......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瞳孔微微收缩。
    和京都的城墙，一模一样。
    就在他的思绪翻涌之际。
    “吼！！！”
    一阵龙吼从前方炸响。
    那声音撕裂了整片天空，震得空间都在颤抖。
    他的视角被强行拉向前方。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庞大到遮蔽天穹的身影正缓缓逼近。
    九条修长的脖颈在云层中穿梭。
    九颗狰狞的巨大头颅高昂著，一双双巨大的竖瞳中，燃烧著毁天灭地的怒火。
    林一认得这个身影。
    九头龙王。
    之前在龙门关外被这傢伙追著杀。
    那九颗脑袋，那庞大如山的龙躯，那股睥睨天下的恐怖威压。
    但此刻梦中的九头龙王，比他之前见到的还要强大。
    这时。
    那九颗龙首缓缓张开巨口，九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凝聚。
    下一秒。
    九道力量交织缠绕，形成了一股足以抹消一切的毁灭洪流，对著他的方向猛然射来。
    林一想躲。
    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不是恐惧。
    是根本无法操控。
    就在那道毁灭之力即將吞没他的前一秒，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看到自己伸出了手。
    只是简单地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扩散开来。
    但那九道毁天灭地的攻击，就这样被挡在了身前三尺之外。
    再无法寸进。
    如同颶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轰隆隆的巨响迴荡在天地之间。
    林一在这一刻彻底確认了一件事。
    他现在只是一个旁观者。
    借著另一个人的眼睛，看著这个人做的事。
    紧接著，他看到自己的手轻轻一勾。
    就是那么隨意的一个动作。
    像是在招手。
    像是在召唤一只宠物过来。
    下一秒。
    远处的九头龙王，那尊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异魔王者，龙躯猛地一僵。
    它的九颗头颅同时发出惊恐的嘶吼。
    无法抵抗。
    无法挣扎。
    九头龙王的巨大身躯直接失去了控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脖子，硬生生地从远处的天际拖拽到了林一面前。
    太近了。
    当九头龙王的龙躯悬浮在面前时，林一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体型上的恐怖差距。
    巨大的龙瞳就在眼前，每一颗都比他的整个身体还要大。
    他就像站在一座山脉面前的蚂蚁。
    然而，他这只“蚂蚁”的手，轻轻下压了一下。
    轰！！！
    九头龙王直接从高空坠落。
    那庞大的龙躯裹挟著万钧之力，像一颗陨石般砸向了大地。
    地面在龙躯接触的瞬间崩裂开来。
    衝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城墙外无数的异魔被这股力量直接碾成了齏粉。
    一个直径数千米的巨坑在地面上炸开。
    碎石和泥土衝上半空，经久不散。
    坑底，九头龙王的巨大身躯深深嵌在碎裂的大地中。
    八颗头颅低垂著，发出痛苦的呻吟。
    只有最中间的那颗龙首，强撑著抬起来，淡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著高空中的他。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恐惧。
    林一的视角从九头龙王身上移开。
    他看向了更远处。
    遥远的地平线上，浓雾翻涌。
    雾气的深处，八尊庞大的身影若隱若现。
    每一尊都散发著不逊於九头龙王的恐怖气息。
    八尊。
    加上脚下的九头龙王。
    九尊。
    九大异魔王者。
    全部聚集在了那里。
    林一还来不及多看，他的视角忽然缓缓转向身后。
    城墙之內。
    那座被巍峨城墙守护著的城市。
    他的视角急剧拉近，穿过城墙，穿过废墟，穿过满地的瓦砾和燃烧的房屋。
    最后定格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中，一个年轻人正在疯狂奔逃。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神情惊恐而绝望。
    他的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被一块脏兮兮的布裹著。
    年轻人跑得踉踉蹌蹌，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他不断回头张望，眼里全是恐惧，但抱著婴儿的双臂，始终没有鬆开过一分一毫。
    就在这时。
    林一的视线和那个婴儿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漆黑的、澄澈的眼睛。
    刚出生不久。
    什么都不懂。
    但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向了他。
    两道视线交匯的剎那，世界消失了。
    画面碎裂。
    声音消散。
    一切归於虚无。
    ......
    林一猛地睁开眼。
    看到的是天花板。
    普普通通的天花板。
    窗外，天已经微微发亮了，远处的江面被初生的晨光染成了淡金色。
    他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后背全是冷汗。
    又是这个梦。
    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