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家。
    宗介躺在床上，被子没盖，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
    此时的他神色紧张地盯著面前的光幕，蓝白色微光映在他脸上。
    画面里是姜雨所在比赛场地的直播间。
    此时，姜雨持著一柄短剑，身形如水般流畅地在密林间穿梭。
    她面前有三名s级选手正在围攻她，但姜雨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冰冷，专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时，她突然看向了其中一人的眼睛。
    下一秒。
    那人动作突然僵住了，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队友出手。
    两名s级互相攻击，打得头破血流。
    姜雨站在原地，等他们打完。
    最后一个还站著的，满身是伤，勉强朝她挥出一拳。
    姜雨侧身避开，短剑反手一划。
    白光。
    淘汰。
    宗介盯著画面，微微鬆了口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又鬆开。
    画面切换。
    另一个赛场。
    陈汛（鸡窝头）正在跟一名准ss级交手。
    那是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双拳包裹著暗黄色的岩石质地的外壳，每一拳砸下去都带著地动山摇的力感。
    陈汛那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额头上。
    水流从他身周涌起，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不断变化著形態。
    水墙、水矛、水鞭、水刃，交替出现，节奏极快。
    岩石拳头砸穿了水墙。
    陈汛脚下一滑，水流托著他的身体向侧面滑出三米，堪堪避开第二拳。
    他的嘴角绷得很紧，但没有退。
    水流再度暴涨。
    这一次，他把周围方圆五十米內所有的水分，全部抽了出来。
    一条十几米高的水龙在他身后盘旋升腾，龙口大张。
    “呀——！”
    陈汛大喝一声，双手前推。
    水龙吞没了那名准ss级选手。
    水压疯狂绞杀，翻涌，碾压。
    两秒后，白光亮起。
    淘汰。
    宗介猛地坐起身。
    “好！漂亮！”
    他攥著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
    鸡窝头贏了。
    打贏了准ss级。
    光幕里，陈汛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整个人湿透了，但咧著嘴在笑。
    他衝著无形的镜头竖起了大拇指。
    宗介知道，这是他在和自己互动，於是，他也对著画面，竖起了大拇指。
    隨后，他往后倒在枕头上。
    笑容慢慢从他脸上退去。
    灵王虽然治好了他的身体，但被影魔王侵蚀过的本源需要漫长的自然修復。
    后果便是，他两年內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能使用异能。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残酷的酷刑。
    父亲安慰他说两年不长，很快便会过去。
    但他清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两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情了......
    宗介想著想著，缓缓將手放下来，搭在胸口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拼。
    姜雨在拼。
    陈汛在拼。
    还要许多不认识的人都在拼。
    而自己只能躺在这里，看著......
    他缓缓闭上眼睛。
    比赛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著，选手们的嘶吼声，解说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离他很近。
    又很远......
    ......
    翌日清晨。
    林一坐在餐桌前，面前摆著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
    杨明坐在他对面，嘴里嚼著一个煎蛋，左手拿著筷子，右手捏著手机划来划去。
    白丝安静地坐在林一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粥，动作规矩得像个乖学生。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杯碟偶尔碰撞的细响。
    杨明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了下去。
    林一夹了一块醃萝卜放进嘴里，余光扫到他的表情。
    “怎么了？”
    杨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遥控器。
    “老大，你自己看吧。”
    啪。
    投影开启，一面光幕从墙壁上展开。
    画面跳转了两下，最终定格在一个直播频道上。
    第七十七號比赛场地。
    光幕右上角的实时观看人数在不断跳动，弹幕密密麻麻地从画面上滚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
    画面中央是一片碎石遍布的荒原。
    两个男人正在围攻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模样很特殊。
    浑身覆盖著黑色的鳞片，只有脸部露出正常的肌肤。
    眼睛是一双金色的竖瞳，身后还拖著一条尖锐的长尾，尾尖在空气中不断甩动，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这副模样，第一反应一定以为这是一只人形异魔。
    但林一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异魔。
    是魔人。
    杨明看著画面里那个浑身黑鳞的女人，开口道：
    “她是白绝的女朋友，苏琳。”
    林一微微点了下头。
    他记得。
    记得很清楚。
    当初和白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苏琳也在场。
    那时候她因为未满十八岁就强行吸收了异魔核心，身体被异魔的力量同化，变成了半人半魔的存在，也就是魔人。
    后来白绝居然和她成了男女朋友。
    缘分这种东西，確实妙不可言。
    画面里，两名男性参赛者配合默契，一前一后夹击苏琳。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双拳包裹著一层灰白色的硬壳，每一拳挥出去都带著沉重的气浪。
    右边那个稍矮一些，但速度更快，手臂上缠绕著淡紫色的光弧，出手刁钻。
    两个人都是普通准ss级。
    在两人的联手攻击下，苏琳的鳞甲表面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纹，有暗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
    她在退。
    一步，两步，三步。
    很快便被逼到了一块巨石前。
    高个子男人一拳砸下来，苏琳侧身闪过，巨石在她身后碎成了齏粉。
    碎石崩飞，烟尘四起。
    矮个子男人从烟尘中穿出，一脚踹在苏琳的腹部，將她踢得倒退了好几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沟痕。
    苏琳单膝跪地，喉咙里涌出一声闷哼。
    “就这？”
    高个子甩了甩拳头上沾的碎屑，歪著脑袋笑了。
    “我还以为魔人学院出来的魔人有多厉害呢，就这？”
    矮个子也没閒著，站在一旁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我说哥们，咱俩打这种货色是不是有点掉价啊？”
    “怎么叫掉价？积分又不会因为她是魔人就打折扣。”
    “倒也是。”
    两人站在那里，旁若无人地聊著天。
    苏琳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只有压抑著的怒火。
    弹幕在光幕上疯狂翻涌。
    “打死她！打死这个魔人！”
    “魔人也能参加全青赛？谁批准的？”
    “这种东西就该关起来，放出来干嘛？”
    “不是，兄弟们，她没犯规吧？魔人也有参赛资格啊。”
    “有资格？你让魔人住你家隔壁试试？”
    “人家就是觉醒方式特殊了点，你们至於吗......”
    “至於，非常至於。”
    杨明看著那些弹幕，嘴角抿了一下。
    “要是白绝那小子看到这一幕，绝对要气炸了。”
    林一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嚼著。
    他了解过魔人。
    很早就了解过了。
    所谓魔人，说到底就是一种特殊的异能觉醒方式。
    普通人在未觉醒异能的状態下强行吸收异魔核心，极小概率会被核心中的力量同化，获得变身为异魔形態的能力，同时也继承核心原本的异魔力量。
    从生理层面来看，魔人和那些拥有异化类异能的异能者没有本质区別。
    都能变身，都能使用特殊的力量，也都能自主控制变身时间和状態。
    没有所谓的“失控风险”。
    但普通人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他们不想知道。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魔人就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疯子，为了获得异能不惜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魔的怪物。
    他们危险。
    他们不正常。
    他们隨时可能暴走失控。
    虽然京都已经开设了专门的魔人学院，联邦也出台了相关的保护法案。
    但法案管得了制度，管不了人心。
    现如今，魔人依旧是最不受待见的群体。
    甚至连异魔都不如。
    因为异魔至少还能提供核心，有利用价值。
    魔人什么都给不了，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让人不安。
    偏见这种东西，比异魔还难杀。
    林一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他不在乎这些。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苏琳选了这条路，就得自己扛著。
    白丝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在光幕和林一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对画面里发生的事毫无兴趣。
    画面还在继续。
    高个子和矮个子聊完天，重新摆出了战斗架势。
    “行了，赶紧结束吧，我还要去猎杀其他猎物呢。”
    高个子率先衝上去，灰白硬壳的拳头带著破空声砸向苏琳的面门。
    苏琳身形一矮，堪堪躲过这一拳，长尾从地面弹起，朝对方腰间抽去。
    高个子反应也快，左臂格挡，尾尖划过他手臂上的硬壳，擦出一串火花。
    矮个子从侧面切入，紫色光弧凝聚成一道鞭状攻击，抽在苏琳的肩膀上。
    啪！
    苏琳肩上的鳞片碎了几片，身体踉蹌了一下。
    高个子趁机一拳轰在她的胸口。
    砰！
    苏琳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的形状，口中呛出一口血雾，倒飞出去。
    两人没有追。
    高个子揉了揉手腕，朝苏琳飞出去的方向喊了一句。
    “別挣扎了，怪物。”
    “认命吧，你这种东西就不该出现在正常人的比赛里！”
    杨明的看著这一幕，脸色不太好看。
    林一瞥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画面里，苏琳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她趴在碎石堆里，身上的鳞片已经碎了大半，衣服也破烂不堪，几处伤口往外渗著血。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朝她走过来，打算补最后一刀。
    弹幕里炸开了锅。
    “结束了结束了，淘汰！”
    “魔人滚出全青赛！”
    “说实话，她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有没有人觉得她挺可怜的？”
    “可怜？你是魔人的同情者吧？举报了啊。”
    苏琳的手指抠进了碎石缝里。
    她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全是血丝。
    然后，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两个男人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他们觉得胜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