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
金色大钟倒扣而下,光华流转,钟鸣余韵裊裊,將太渊护得纹丝不动。
东皇太一终於停下攻势,恢弘声音带上探究。
“始终固守,稳如磐岳……此为何法?”
太渊立於钟影之內,语气平常。
“金钟罩。”
“金钟罩?”
东皇太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沉默片刻,品评道。
“好手段,水火难侵,劲力莫入,刚猛无儔,守御无双。”
“单论守御之固,江湖上披甲门的至强硬功,怕也不过如此。”
他口中这般品评,心底却念头急转。
此等护身之法,<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无瑕,如果我手持名剑,倾力一击,不知能否斩开?
东皇太一还在思忖,却听太渊声音再起。
“方才,我已经见识过东皇阁下阴阳术之妙,玄奥深邃,变幻无穷,果然名不虚传。”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最近新悟了一剑,不算什么高深招式,还请东皇阁下品鑑,指点一二。”
话音刚落,太渊並指如剑。
指尖凝著一缕淡淡的灰色气息,当空虚虚一划。
灰色剑气斩出。
色泽暗沉,不引人瞩目。
太渊有意控制,因此灰色剑气並不迅疾,也没有磅礴声势,只是平平向前。
东皇太一本可轻易闪避。
以他的身法修为,这初看平平的一剑,轨跡清晰。
但念头一转。
方才对方硬接我诸般术法,寸步未退。
此刻,对方仅仅出一剑试探,他若是便闪避,岂不是明晃晃地示弱?
“哼。”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哼,自黑袍下传出。
东皇太一右手抬起,五指微张,周身玄色內气汹涌而出,在他掌心飞速凝聚、压缩,最终化为一柄三尺长的玄色气刃。
宛若实质,刃锋流转著混乱阴阳、割裂五行的气息。
【阴阳秘术·聚气成刃】。
气刃锋利无匹,可开金裂石,寻常高手,触之即亡。
东皇太一手臂挥落,玄色气刃带著撕裂虚空的锐响,正面迎向那道灰色剑气。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也没有气劲爆裂的轰鸣。
在玄色气刃触及灰色剑气的剎那,仿佛冰雪遇上了烧红的烙铁,那足以开金裂石的气刃,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灰色剑气没有停顿,依旧保持著原有的速度与轨跡,悠悠而来。
“什么?!”
面罩之下,东皇太一的瞳孔微缩。
“离坚白?!”
是了。
名家公孙龙的奇剑之术,专破內息、罡气、术法,能拆解万物之形,解析存在之实。
只是,公孙龙的独门剑法,为何会出现在太渊手中?
惊诧只在瞬息。
东皇太一反应极快。
他周身黑袍剧烈鼓盪,更为磅礴、更为浩瀚的玄黑气机瞬间爆发,如同潮水般汹涌蔓延,笼罩了整个观星台。
气机所过之处,光线扭曲,气息紊乱,阴阳二气顛倒循环,五行之力混淆不清。
这正是他自创的阴阳术,【无极领域】。
在此领域之內,东皇太一可以隨意顛倒阴阳、混乱五行,使他人术法失效,归於无极。
当年,公孙龙的【离坚白】之剑,便是被这【无极领域】生生消磨殆尽。
灰色剑气被【无极领域】笼罩的瞬间,速度果然迟缓下来。
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
东皇太一心中稍定,口中开始吟诵,声音恢弘悠远。
“大道阴阳,无极太一……”
然而,下一刻。
他的吟诵之声,便戛然而止。
那灰色剑气虽被拖慢,却並没有被分解消融。
它依旧向前推进。
笔直,坚定。
【无极领域】之中,足以让寻常掌门级高手內气暴乱,竟对它毫无作用。
“怎么可能?!”
东皇太一心中骇浪滔天。
他將自身修为催动到极致,周身的玄黑气机再次暴涨,【无极领域】的威力瞬间倍增。
试图磨灭这道灰色剑气。
无效!
依然无效!
这道灰色剑气,像是超脱了阴阳五行,无视了领域扰动,依旧在逼近。
不能再硬挡了!
电光石火间,东皇太一心中做出了决断。
他身影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划出玄妙轨跡,以无极领域之力牵引偏转那道剑气方向。
灰色剑气被他力量带动。
果然偏向一侧,擦著他身畔飞过。
但没等东皇太一鬆口气,那道灰色剑气,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同有生命一般,调转方向,再次朝著他飞了回来。
如影隨形,紧追不捨,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东皇太一心底升起凛然。
他低喝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將瀰漫整个观星台的【无极领域】急速收缩,全部凝於自己身前一尺之地。
形成一道厚重、坚实的玄黑屏障。
屏障之上,阴阳鱼飞速旋转,符文闪烁,倾尽他所有的內气与心神,想要挡住这致命一击。
灰色剑气触及这玄黑屏障,没有巨响,没有爆发,只有一声细微的“嗤啦”声。
仿佛琉璃被金刚石缓缓划过。
屏障剧烈波动,疯狂旋转试图化解,但那灰色剑气毫无变化,只是坚定地向前。
三寸、两寸、一寸……
剑气尖端那抹灰色,在东皇太一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冰冷,纯粹。
气机锋锐,仿佛能斩断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已然穿透屏障,离他的面门只剩下最后五寸,他眉心皮肤传来隱隱刺痛。
“这不是【离坚白】之剑!”
东皇太一心头震动。
公孙龙的【离坚白】,虽然霸道,能破內气、拆术法,却仍有跡可循,仍可理解,仍有应对之法。
可眼前这道剑气,诡异、纯粹、无坚不摧,无视一切规则与领域,已经超出了【离坚白】的范畴,根本不是同一层次的剑法!
生死危机,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所有权衡。
剑气再进两寸。
防御即將彻底洞穿。
对方这是要杀了他么?!
东皇太一再没有丝毫犹豫,急道:
“请停手!”
“嗤——!”
一声轻响。
那道势不可挡的灰色剑气,应声而止。
稳稳悬停在东皇太一面前三寸。
但其前行所携的锐利气劲,却已撕开他的黑色面罩。
一缕光落下。
观星台上。
太渊看著东皇太一那张脸庞。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算不上丑陋,却也绝称不上俊美,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眉眼、鼻唇,都像是被岁月隨意捏合而成,没有任何出眾之处。
扔在人群之中,瞬间便能被淹没,没有半分阴阳家首领神秘威严的气质,与眾人心中预想的模样,截然不同。
太渊目光如电,细细扫过。
没有易容,没有偽装,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嘖,”
太渊饶有兴致地挑眉,语气里带著好奇与揶揄。
“我原以为,东皇阁下终日黑纱覆面,要么是貌若天人,美得不可方物,羞於见人,要么就是貌丑无盐,狰狞可怖,恐惊四座,才故意用面罩遮掩。”
“如今看来,都不是。”
“总不能,单纯是为了保持神秘感,用来唬人玩的吧?”
东皇太一嘴唇微动。
似想解释或反驳,最终却归於沉默。
大宗师心神本来稳固如山,太渊也无法直接窥探他的心思。
然而,刚才生死一线。
东皇太一心神不免出现动摇,有精神念头逸散了出来。
太渊的灵觉何其敏锐,立即捕捉到了。
他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
东皇太一心头微凛。
太渊悠然道破:“没有人见过你的真容,便似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標识。”
“今日,你是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执掌神都九宫,明日,你或许就能是云游四方的方士,是某国宫廷的客卿,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
“一张无人识得的脸,便是最好的面具。行走於七国之间,筹谋布局,自然方便许多,也不易被人察觉行踪。是这个意思吧?”
东皇太一依旧沉默。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骤然收缩的瞳孔,已是最好的回答。
他没想到,自己的思量,竟在心神动摇的瞬间被对方窥破。
此人的精神感知,竟可怕到了这种地步?
这时,太渊心念微动,那悬停的灰色剑气轻轻一震,重新没入太渊指尖,消失不见。
东皇太一缓缓鬆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
“气隨神返,收放自如,举手投足间,便有破尽万法之威。不愧是道家开闢第三脉的人物,果然名不虚传,佩服。”
这番话,语气复杂。
承认了太渊的境界与实力,也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刚才那一剑,他输得心服口服,但也输得心惊胆战。
“好说,好说。”太渊摆了摆手,笑得隨意,语气轻鬆,“没嚇著你吧?刚才就是开个玩笑,试探一下你的实力而已,我这人,其实很少杀生的。”
东皇太一默然不语。
信,还是不信?
他自己也无法確定。
方才那一剑临头,冰冷与死寂如此真实。
如果不是自己当机立断出声认输,他不敢赌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人,会不会真的穿透自己的眉心。
自己还有太多事未曾完成,如果就这般轻易死在此处……
东皇太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波澜,將话题引回正轨。
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中,多了几分对太渊的忌惮。
“今日见识先生之剑,虽只是一瞥,却让我看到更高的一些气象。先生所寻之人,我稍后便令人带来。”
此言並不是客套。
太渊那一剑中蕴含的的意蕴,与他钻研的阴阳幻化、五行生剋之理虽然不同,却也给了他一些的触动与启发。
有趣的是,从头至尾,太渊都没有提过一句,自己要寻何人,东皇太一也未曾问及过半句名姓。
但此刻,两人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那便多谢东皇阁下了。”太渊頷首。
东皇太一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心中惑然,斟酌问道:“先生方才那一剑,威力超凡,似有破尽万法之兆,不知是何等妙法?”
太渊眨了眨眼,回答得乾脆利落:“就是【离坚白】啊。”
东皇太一:“……”
公孙龙的【离坚白】之剑,他领教过,威力虽强,却不可能无视他的【无极领域】——他本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了,同样的招式,在不同的人手中,所能发挥出的威力与境界,本就截然不同,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农家的地泽二十四,鬼谷纵横的横剑术与纵剑术,不也因人而异,强弱悬殊?
他不再多问。
两人走下观星台。
…………
大殿。
清灵忽然感觉身侧的空气微微波动,太渊的身影浮现。
“师叔祖!”
清灵眼睛一亮,眼中满是希冀。
太渊语气轻鬆:“解决了,很快你就能见到妹妹了。”
“真的?!”清灵脸上瞬间绽放惊喜。
並没有等太久。
东皇太一的身影再次出现,而他身后,跟著一位少女。
少女有著一头紫发,面上覆著一层浅色轻纱。
那双眼眸极美,却空洞漠然,没有什么情感波澜。
她步履轻盈,跟在东皇太一身侧,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满脸激动跑过来的清灵,都毫无反应。
“小衣!小衣!是我啊!我是哥哥啊!”
清灵衝到少女面前,伸出手想去拉妹妹的手。
然而,名为小衣的少女將手向后缩了缩。
清灵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喜悦化为错愕。
“小衣……你……你不认识我了?”
太渊看著少女的样子,眉头蹙起。
他转向东皇太一,语气虽平,却带著一丝冷意。
“你对她的精神做了手脚?”
东皇太一似乎早有所料,平静道:“先生明鑑,並非如此。”
“只是这孩子的天赋,与阴阳家秘传的【九宫移魂术】非常契合。”
“修炼此术者,需心神高度凝聚,澄澈如镜,情绪波动越少,进境越快。”
“她如今的淡薄,或许是功法特性使然,又或许……是她自己选择的一种保护。”
太渊闻言,眯起了眼睛。
目光在小衣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斜睨东皇太一。
“九宫移魂术?”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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