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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新郑?流沙,韩非……”
东皇太一略作沉吟。
“不瞒先生,我对山东六国诸侯间的俗务纷爭,没有过多留意。韩国一隅之动向,阴阳家虽然有耳目,却不是时时聚焦。”
接著话锋微转。
“不过,既然先生垂询,些许消息,倒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先生稍候即可。”
“有劳东皇阁下了。”
接著,东皇太一的目光,落在那面青铜镜上。
“太渊先生手中这面铜镜……”
东皇太一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
“似乎並不是凡品,竟然能无视千里之遥,传递讯息?”
太渊见他问起,也不隱瞒,坦然道。
“镜子只是寻常的铜镜,关键在镜上所施的一门秘术,名为【檄青】。凭藉这种秘术,纵使隔著千山万水,也能够瞬息传讯。”
“千里传讯,瞬息可达?!”
东皇太一目光微凝。
“如此秘法,先生……就这般直言相告?”
太渊闻言,却是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道传讯之术,谈不上什么不传之秘。东皇阁下如果感兴趣,我將此法传你便是。”
“所需的材料与施术步骤,东皇阁下可自行参详炼製。”
东皇太一没料到太渊如此大方,一时沉默。
能够实现即时远程通讯的秘法,在如今这个时代,在任何势力眼中,都是战略级別的秘密,足以引发无数爭夺。
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愿意传授?
太渊看出他的疑虑,笑容不变。
“东皇阁下待我以诚,连天书之事都坦然相告。我自然也不能小气,一道术法而已,何足道哉?”
说著,他也不待东皇太一回应,双眸之中神光微凝,直视对方。
东皇太一只觉得有道温和浩大的光自太渊眼中投射而来。
直接印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没有攻击性,只有大量的信息流,正是那【檄青】之术的法门。
包括血墨配製,还有一些太渊自己的使用心得。
这种直接以神念“打包”传递信息的方式,比起道家的【天籟传音】之术更为玄妙,涉及更深层次的精神力量运用。
东皇太一精神微震。
迅速接收消化著这股信息洪流,心中对太渊的手段与境界,又拔高了一分。
接收完毕,东皇太一稳住心神。
“先生慷慨,景差谢过了。”
这一次,他报出了本名。
太渊坦然受了一礼,笑道:“东皇阁下客气,互有所得罢了。”
两人又略作交谈,便各自分开。
而后,东皇太一来到静室,细细体悟方才所得的【檄青】之术。
越是推演,他心中越是惊异。
“以血为引,混以特製的墨,製成蕴含个人独有气息的“血墨”……以此血墨书写,则所有使用同源血墨之人,便如同被纳入一张无形的网中,可无视距离,即时传讯……”
东皇太一很快意识到这道秘术在的价值。
当今这个传讯基本靠快马、烽火的时代,这种秘术有著惊人的战略价值。
尤其是应用於大军调度、谍报传递、远程指挥等方面,简直是降维打击。
如果此术流传出去,各国君王、將领、谍报头子怕是要为之疯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取。
“……还是个麻烦。”
东皇太一低声自语。
但也仅仅是麻烦而已,以阴阳家的实力,保住一道秘术,还不至於做不到。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此术可以用,但必须严格控制。
在赐予门下心腹弟子使用前,或许,可以根据现在的阴阳家的咒印秘法,再创造一种更强力的禁制类咒印……
收起思绪,东皇太一开始处理正事。
他召来专司情报的弟子,下令道。
“去详查韩国新郑近期所有异动。重点,关注鬼谷传人卫庄的踪跡,还有韩非的动向。所有情报,匯总整理,速速报来。”
“遵令!”
阴影中的弟子领命而去,无声无息。
东皇太一併不清楚太渊与韩非、卫庄具体是何关係,也无意深究。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许多事情心照不宣即可。
他出手帮忙,既是顺势而为,示好於太渊,也是出於对未来可能合作的考量。
些许情报,对阴阳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有弟子捧著一摞整理好的简牘前来復命。
东皇太一吩咐:“去给太渊先生送去。”
那弟子领命。
星宗大殿。
太渊接过简牘,展开细看。
情报颇为详尽,从韩国朝堂近期的权力变动,再到流沙组织的一些公开与半公开活动,都有记录。
看著看著,太渊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韩非……已经到咸阳了?”
他低声自语。
才几年的时间,感觉却似过去了很久。
太渊继续往下看,眉头微微挑起。
情报显示,卫庄在失踪之前,已凭藉剷除姬无夜及的功劳与自身的手腕,得到了韩国大將军一职,权柄极重。
而韩非则在朝中大力推行新法,与卫庄一內一外,试图革新积弊已深的韩国。
“变法……”
太渊轻轻摇头,看到这里,他已然能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任何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都必然伴隨著激烈的斗爭与反噬,古今皆然。
只是这变法持续的时间,似乎……太短了些。
简牘后续的內容,证实了他的猜想。
半年前,卫庄奉命前往边境接管大军,行进途中,遇伏失踪,生死不明。不久后,韩非便被韩王“礼送”至秦国为质,美其名曰“交好强秦,彰显邦谊”。
“果然……还是权力之爭。”
太渊放下简牘,目光平静,並无多少意外。
王朝兴替,权力倾轧,他见得太多。
韩非与卫庄的遭遇,不过是歷史长河中,又一次相似的浪花。
“不过……”他望向窗外天空,“承诺既然许了,自当兑现。了结此事,也算全了当初那段人情。”
让太渊略感意外的是,情报末尾提及,隨韩非一同入秦的,还有位火焰般明艷神秘的女子。
“没想到,她竟然也跟来了。”
…………
咸阳,质子馆。
这里並不是接待正式使节的驛馆,而是用於安置各国“宾客”的居所。
说是宾客,实则就是质子。
建筑並不破败,却也绝谈不上华美,透著一股疏於打理、权作安置的冷清感。
太渊並不是独自前来。
弄玉与他同行,白凤听说可能与流沙、与昔日新郑之事有关,执意跟隨。
墨鸦见状,也只好一同前来。
如果只留他在阴阳家驻地,面对东君、月神以及眾多五灵玄同等高手,总觉有些不自在。
在使馆僕役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一处院落。
还没有进门,一股怪味便扑面而来,是混合著酒味、食物餿味与汗渍的味道。
“吱呀~”
推门而入,房间內的景象,更是凌乱。
案几倾倒,酒壶滚落在地,残酒淌了一地。
而房间中央,昔日那个风流蕴藉、智计超群的韩非,此刻正瘫坐在地,背靠床榻,头髮散乱,衣襟敞开,满脸醉熏熏,手中还无意识地抓著一个酒罈。
窗边,一道火红的身影静静佇立,正是焰灵姬。
她听到动静转身,看到太渊一行人,嫵媚的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芒。
“先生?你们来了!”
她隨即扭头,看向地上烂醉如泥的韩非,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抬脚,用巧劲踹在他小腿上。
“起来!太渊先生到了!”
韩非吃痛,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扭动了一下身体,將脸埋进臂弯,竟又发出轻微的鼾声。
“你……”
焰灵姬眼中怒色更盛。
纤指一抬,一缕橘红色的火苗“噗”地在她指尖燃起。
隨即飘下,精准地落在韩非的袖口上。
“哎哟!”
布料燃烧的焦味与灼痛感,让韩非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拍打著衣服上的火苗,总算將那缕火焰拍灭。
他抬起头,眼神依旧迷离涣散。
脸上带著宿醉未醒的潮红,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才聚焦到门口的太渊等人身上。
“呃……太、太渊先生?”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因酒醉腿软,又踉蹌著坐了回去。
弄玉看著眼前这个颓唐狼狈、与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九公子判若两人的韩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太渊的目光在韩非身上停留片刻。
尤其在他脖颈处,那离有片青紫色的诡异脉络,如同蛛网般蔓开。
顿了顿,太渊转向焰灵姬。
“看来,这些时日,发生了许多事情。”
焰灵姬收回怒视韩非的目光。
看向太渊时,眼中情绪复杂,有无奈,也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轻嘆一声:
“被人背叛拋弃的滋味……並不好受。”
“更何况,是被自己一心想要拯救的国与家,被自己的生身父亲,亲手推入这般境地。”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讥誚。
接著,在太渊的示意下,焰灵姬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远比情报简牘上的寥寥数语更为具体。
剷除了姬无夜与夜幕,只是开始。
韩非与卫庄真正想做的是变法图强,挽救日益沉沦的韩国。
他们参照商鞅之法,结合韩国实际,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只是,改革必然触及权贵根本利益。
“商鞅在秦国,变法二十年方见成果。”
“可是韩非说,韩国没有二十年,甚至可能连十年都没有。秦国虎视眈眈,內忧外患不断,他只能行非常之法,求速成之功。”
於是,手段变得激进,阻力也如山崩海啸般涌来。
即便有卫庄以铁腕镇压,张良在朝中周旋,流沙在暗中清除障碍,变法依然举步维艰,每一步都淌著血。
“但真正让一切崩盘的,不是那些外部的敌人……”
焰灵姬冷笑,美目刮过依旧萎靡的韩非。
“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韩王安。”
他看到了韩非手中日益增长的权力与声望,他害怕了。
弄玉忍不住轻声问道:“韩王……他难道不明白,九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韩国吗?”
“他怎么能对自家臣子、对亲生儿子下手?”
“为了韩国?”焰灵姬眼中的讥誚更深。
“在韩王眼中,韩国是他的私產,王位是他的禁臠。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两样东西的人,哪怕是他的儿子,也是敌人。”
“半年前,秦军借道伐赵,兵锋临近韩境,韩王惊恐万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以加强边防为名,將卫庄调离新郑,派往边境接管那十万边军。”
焰灵姬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
“卫庄在赴任途中,於断魂谷遭遇不明势力埋伏,激战之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现场事后被人清理得乾乾净净,连一点血跡都找不到。”
太渊问道:“流沙后来没有详查?”
“查了。”焰灵姬摇头,“但对方手脚极为乾净,没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流沙成立的时间毕竟还短,在韩国境內还能够掌控,出了韩国,尤其是涉及到可能与他国高层、或是隱秘势力,便力有未逮了。”
这时,一直瘫坐在地、看似醉醺醺的韩非,忽然低声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却比方才清醒了不少。
“我已经……传信给了盖聂。”
韩非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有一种疲惫与坚持。
“他和卫庄兄……毕竟是同门师兄弟。纵使卫庄兄真的落入敌手,以他们彼此的了解,盖聂先生……也一定能追踪到蛛丝马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凝聚力气。
“前几日,盖聂先生传回了消息,已经能確定,卫庄兄最后出现並失去踪跡的区域,是在齐国境內。”
“他现在,还在继续追查。”
太渊看向韩非,直接问道:“既然有盖聂出手,以他的修为与智谋,救回卫庄应有不小把握。韩兄为什么还要动用当初那个许诺,急唤我来呢?”
韩非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笑容苦涩,带著深深忧虑。
“先生可知……当年鬼谷派的苏秦用间,令强盛的齐国濒临灭国。”
“如今我父王他……將卫庄兄这位鬼谷弟子,卖给了齐国。我担心去得晚了,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焰灵姬在旁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嗤笑。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叫他父王?”
“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被像货物一样送到秦国,不就是拜你这位父王所赐?”
“仅仅因为听说秦王夸了你几句,生怕秦军打过来,就忙不迭地把你打包送来,真是贪生怕死,无耻之尤!”
韩非听著焰灵姬的痛斥,只是闭了闭眼,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弄玉与白凤、墨鸦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权力场中的冷酷与亲情的脆弱,在此刻显露无遗。
太渊將话题转回了韩非身上,目光再次落在他脖颈那片狰狞的脉络上。
“那么,你身上的【六魂恐咒】,又是怎么回事?”
弄玉等人也顺著太渊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那片青紫纹路。
被散乱头髮和衣领半遮半掩。
透著一种不祥气息。
韩非缓缓抬手,似乎想触碰脖颈,又无力地垂下。
他抬起头,迎向太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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