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牙狱,无间牢笼。
卫庄那双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眼眸,死死盯在归真那青铜面具上。
如果不是身处这精钢牢笼,手足被粗重锁链困死,鯊齿不在掌中,他早已一剑劈开这碍眼的面具,让这说话古怪的傢伙彻底闭嘴。
人形巨闕?
这算什么见鬼的比喻?!
盖聂在一旁,心中也是无奈一嘆。
与这名为“归真”的神秘人同行一段时日,他已经深刻领教了对方那“独特”的说话方式。
並没有恶意,却总是因为过於直接、缺乏委婉,而显得……有些刺耳,甚至容易被误解为挑衅。
“小庄,你且退后些。”
盖聂沉声开口,打断了这无声却紧绷的对峙。
此刻,脱困才是最重要的。
卫庄冷冷瞥了归真一眼,依言向后挪了半步。
盖聂凝神静气,周身气息陡然攀升。
他並没有挥出劈空剑气,而是將磅礴精纯的內气极度压缩,真劲凝聚於剑刃之上。
霎时间,剑锋仿佛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锐芒,发出轻微的嗡鸣。
“嗡嗡——”
下一刻,盖聂身形如鷂鹰,凌空跃起,手中剑化作一道凝练的弧光,扫向连接牢笼与穹顶的粗大铁链。
“啪!啪!啪!啪!”
四声几乎连成一片的脆响。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精钢锁链,在与盖聂剑刃接触的瞬间,应声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
盖聂去势未竭,顺势旋身,飞入牢笼,一手架住摇摇欲坠的卫庄,足尖在笼底一点,借力跃出,稳稳落回地面。
“站稳。”
盖聂低声道,將卫庄轻轻扶靠在自己身侧,隨即剑光再起。
“唰!唰!唰!”
剑影如风,快得只留下残影。
困锁卫庄手足的沉重镣銬与残余锁链,在盖聂精准强横的剑劲下,如同朽木,寸寸断裂。
“鐺啷啷——”
锁链断裂,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束缚尽去,卫庄身体一晃,几乎软倒。
却立刻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绷紧肌肉,稳住身形。
他绝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在师兄盖聂面前,显露出半分软弱。
盖聂深知自家师弟性情,也不点破,只是迅速问道。
“可知道鯊齿剑的下落?”
卫庄摇头,声音嘶哑乾涩。
“不知道。”
“无妨,先离开此地。”盖聂果断道,“正门机关重重,追兵將至。我们走水路,原路返回。”
“喂,你不先给他止血疗伤?”
归真那金属质感的嗓音,突兀的插了进来。
他指了指卫庄身上那些依旧在缓缓渗血的狰狞伤口。
“水路那么长,以他现在的状况,下水后能不能活著上岸,都很难说。”
盖聂眉头微蹙,沉声道:“时间紧迫,追兵隨时可能发现。疗伤的事……容后再议。”
归真闻言,转向卫庄,用那平板的语调问道。
“你会不会类似【龟息大法】的假死功夫?降低代谢,封闭气息,可以减少消耗,压制伤势。”
卫庄:“……”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归真,眸子冷得像冰。
“看来是不会了。”
归真似乎並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不会你要说嘛。为什么不早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呢?是吧?为什么不早说?”
一连串毫无起伏的话,在死寂的牢狱中迴荡,格外清晰。
“……”
卫庄额角青筋隱现。
如果不是现在重伤力竭,他几乎要压抑不住胸中那股邪火。
他冷冷打断归真那似乎还要继续的废话:
“在紫兰轩的时候,你没这么多话。”
卫庄认出了归真。
当年,太渊子现身新郑,身后便跟著这个气息独特、沉默寡言的面具人。
如今看来,沉默是假,话癆且气人才是真。
归真似乎对卫庄认出自己並不意外,也不接关於紫兰轩的话茬,而是直接开始背诵。
“你听好了……龟藏元,息归渊,心若冰潭,身似玄山,外闭七窍,內转周天,一念不起,万化归丹,呼吸俱泯,真息自现……”
语速不快,字字鏗鏘,宛如金属刻印。
卫庄虽然有点烦归真,但他天资卓绝,立刻听出这段心法口诀的不凡。
当下强压伤势,凝神默记,依著口诀运功。
几遍下来,已经勉强入门。
功法运转间,他周身的生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心跳呼吸变得微不可察,如同进入冬眠的龟蛇,连那些翻卷皮肉的伤口,流血之势也大为减缓。
“效果这么好?”
盖聂一直凝神戒备四周。
此刻感知到卫庄气息变化,心中稍定。
他上前,將陷入深沉假寐的卫庄背在身后,对归真一点头,纵身跃入来时那幽深的水道入口,毫不犹豫。
归真紧隨其后,跟著跃下。
水道幽暗,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而且方向难辨。
盖聂虽然內功精深,水性亦佳,但背负著另一个人,又要分辨方向、抵御暗流、维持闭气,內气与体力的消耗,远超想像。
游出不到一半路程,他便感到內息滯涩,四肢开始发沉,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身旁水流忽地產生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推力。
不知何时,归真已经游到了他侧前方。
两手探出,分別抓住了盖聂和卫庄的手臂。
下一刻,盖聂只觉身体一轻。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牵引,破开水流的阻力,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前疾驰。
其速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短暂的气泡轨跡,宛如水下鱼雷。
盖聂心中暗惊。
此等水下行动能力,绝不是单纯靠水性所能达到。
这归真……究竟是何等存在?
…………
海岸,夜黑如墨,浪涛声声。
“哗啦啦!”
三道身影破开水面,攀上湿滑的礁石。
盖聂第一时间將背上的卫庄放下。
只见卫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著青紫,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强行施展初学的龟息法,还要穿越如此漫长的水下通道,对他本就重伤的身体,无疑是雪上加霜。
归真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卫庄冰凉的手臂,抬头对盖聂道。
“你师弟好像快不行了。”
“……”
盖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知道。必须立刻找到医术高明的医者。”
“找谁?你现在带著他,目標更大,更难脱身。”
归真指的是盖聂先前被齐国技击士追杀之事,如今卫庄越狱,齐国方面必定大力搜捕。
盖聂眼神锐利如剑。
“先找一处暂时落脚,然后……我去请一个人帮忙。
”
盖聂辨认了一下方向,背起气息奄奄的卫庄,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梭於山林小径,避开一切人跡。
最终,寻到一处荒废已久的猎人小屋,暂时安顿下来。
“请归真先生暂且照看。”
盖聂对归真郑重一礼,隨即,身影没入黑暗。
数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盖聂去而復返,身边多了一位青衫少年。
少年面容俊秀,气质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愧疚。
正是张良,张子房。
两人踏入小屋,却见卫庄已然醒来,靠坐在墙角,双目微闔,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些许。
归真则抱著手臂,站在窗边。
“卫庄兄……”
张良看到卫庄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堵在胸口,难以吐出。
昔日新郑,流沙初立,几人把酒言欢,纵论天下,何等意气风发!
不过短短数年,便是韩非入秦,流沙溃散,而卫庄更落得如此悽惨境地……尤其想到这背后,或多或少有自己祖父张开地的推手,张良心中便如压巨石,沉痛难当。
卫庄闻声,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冷冷扫过张良,里面没有旧友重逢的波澜,也没有质问与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冰寒。
他看了一眼,便重新闔目,一言不发。
小屋內的空气,因这沉默而凝固。
“张良,你这把剑,很漂亮啊。”
归真那金属般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他走到张良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剑鞘青翠、镶嵌著宝石的长剑上。
“比他的剑好多了。”
归真指了指盖聂手中那柄剑。
盖聂:“……”
张良却是暗自鬆了口气,顺势解下佩剑,双手捧上,既是介绍,也是藉此缓和气氛。
“剑名凌虚,蒙风鬍子先生点评,忝列剑谱第十。”
“飘然仙风,果然是名器之选。”
盖聂接过,指尖轻触剑鞘,便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清冽剑意与飘然灵韵,不由赞道。
“剑身修頎秀丽,通体晶银夺目,不可逼视,空谷临风,逸世凌虚。”
张良收回凌虚,重新佩好,目光转向盖聂。
“盖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需要子房如何相助?”
盖聂直言道:“我们需要儘快离开齐国。我一人不难,但带著小庄,目標太大,恐怕难以周全。”
张良毫不犹豫:“好,我来安排。不知盖先生想要带卫庄兄前往何处医治?”
“镜湖医庄。”盖聂吐出四个字。
张良立刻明了:“镜湖医仙,念端先生。子房明白了。”
他点点头,神色郑重。
“几位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安排。最迟明日,必有消息。”
说完,张良转身欲行,脚步却在门口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屋內,声音低沉却清晰。
“卫庄兄……鯊齿,我会设法寻回。”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屋內,声音低沉却清晰。
“卫庄兄……鯊齿,我会设法寻回。”
话音落下,张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
卫庄闭著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冰封,毫无波澜。
张良的动作远,比预想中更快。
不到一日,便有车马悄然来到这偏僻山坳。
马车朴实无华,车夫阴神沉默精干的生面孔。
卫庄被盖聂搀扶上车时,忽然冷冷开口,语带讥誚:“不会……又是你张家的人吧?”
他被出卖过一次,刻骨铭心。
张良神色一黯,却摇头坦然道:“卫庄兄放心,此次是子房恳请大师兄相助安排。车马人手,都与张家无关。”
“你大师兄?伏念?”归真那金属嗓音又插了进来,“那个古板的傢伙,会帮你做这种私活?”
张良对归真的评价似乎见怪不怪,解释道:“归真先生对大师兄或许有误解。”
“大师兄出身风家,言谈举止,自当合乎礼仪法度,並不是刻意如此。风姓渊源,想必盖先生知晓。”
盖聂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风姓?出自上古伏羲的父亲风雷王燧人氏,燧人氏自立为“风”,於是,伏羲也隨父风燧人姓风,是最古老的姓氏之一。”
“没想到伏念先生竟然是风家后人。”
归真似乎对姓氏渊源兴趣不大,只抓住了重点:“所以那个古板的伏念,来头这么大?怪不得能持有太阿剑。”
“正是。”张良点头,“太阿乃威道之剑。大师兄也因此剑,自创一套【圣王剑法】,讲究內圣外王,刚柔並济,以中正平和之威德服人。”
“听著是挺厉害。”归真却歪了歪头,“可是,伏念他整天就在小圣贤庄教教书、读读书、练练剑,又没真的去治理国家、执掌过天下权柄。”
“他哪来的王者之威?最多就是师者之威吧?”
归真顿了顿,用那平淡无波的金属音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难道……伏念他想当王?”
此言一出,小屋內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张良脸色骤变,张口欲言。
“……”
却被这直接的话,噎得一时语塞。
盖聂与一直闭目不言的卫庄,也同时睁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归真。
他们听闻伏念身世与剑法,只觉得敬佩其家学渊源,以及自创剑法的才情,没想到归真从如此角度去质疑其剑法根基。
归真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半晌,张良才深吸一口气,对著归真郑重拱手一礼,语气复杂。
“谢过归真先生指点。”
“先生今日之言,子房……会转告大师兄的。”
张良不知道归真是无心之语,还是另有所指,但这话,確实点出了一个或许连伏念自己都没有深入思索的、关於【圣王剑法】根本的问题。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张良不再多言,迅速安排盖聂、卫庄与归真上车。
“轆轆——”
马车驶离小屋,朝著齐国边境而去。
归真不需要休息,於是星夜兼程下,不到两日,一行人终於抵达了镜湖医庄。
这里湖光山色掩映,风景宜人。
盖聂將昏迷中的卫庄扶下马车,对那位气质清冷、身著素雅布裙的中年女子郑重行礼:
“鬼谷盖聂,恳请念端先生,出手救我师弟。”
念端目光扫过卫庄身上那些伤口,眉头微蹙。
因为明显是牢狱刑具所造成的。
她素来秉持“医者远离纷爭”的理念,最不愿沾染此类明显涉及权力倾轧、阴谋暗算的伤势。
但听到“鬼谷”二字,她沉吟片刻,终究是轻轻頷首:
“抬进来吧。”
医庄內,药香瀰漫。
念端示意盖聂將卫庄安置在乾净的病榻上,自己上前,伸出三指,搭在卫庄手腕上。
片刻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抬头看向盖聂,声音带著疑惑:
“他的脉象……气息似有似无,却又暗藏一线微弱的生机勃发之象,如同龟蛇蛰伏,假死悬命。”
“这不是服食药物所致,你们可是对他用了什么特殊法门,吊住他这口气?”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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