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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医庄,药庐內。
清苦的药香,与窗外飘来的淡淡草木气息交织。
本该是寧心静气的所在。
却因为榻上那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卫庄,而瀰漫著几分凝重。
盖聂的目光飞快扫过静立一旁的归真,没有立刻回答念端的问题。
毕竟,那吊住小庄性命的【龟息大法】,源自这一位,是对方的武功心法,未经许可,他不好擅言。
见他目光所向,念端的视线也隨之落在归真身上。
这个戴著青铜面具、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的人,从始至终,都给她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双目幽深,掩在面具之后,更添神秘。
他究竟是什么来歷?
归真感受到两人的注视,金属质感的嗓音响起,直接承认。
“对,我教了他一门【龟息大法】,收敛生机,进入假死,降低消耗。”
“怎么,需要现在把他弄醒吗?”
念端收回探究的目光,重新看向卫庄,眉头微蹙。
“他周身这些皮肉刑伤,看似狰狞可怖,实则处理起来並不算难。”
“真正的麻烦之处在於……”
她顿了顿。
“他体內积存了相当剂量的慢性毒药,已经侵入臟腑骨髓,与气血纠缠不清。”
“即便能拔除余毒,此番损耗的生机寿数,恐怕也难以弥补。”
慢性毒药?毒侵臟腑?
盖聂眼中寒光一闪,胸中杀意如潮。
却因身处医庄,面对医者,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在眸底留下深深的刻痕。
念端继续道,声音带著医者的冷静剖析。
“除非是能得到养性延命、固本培元的上乘內功心法,配合药物调理,长期温养,或许……还有机会弥补他此番折损的生机本源,不至留下难以挽回的隱患。”
固本培元的上乘心法?
盖聂默默记下。
鬼谷传承的武学心法,精於攻伐、谋略、纵横之道,但在“养性延命”这方面,確实並非所长。
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盖聂对著念端郑重抱拳。
“一切但凭念端先生施为。”
念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向归真。
“有劳阁下,先打断他此刻的假死状態。需要令其生机復燃,却又不可过於猛烈,以免衝撞內腑。”
归真点点头,上前一步。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卫庄心口位置,隨即微微一按。
晃中丹。
“唔……”
昏迷中的卫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卫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如纸,呼吸也从微不可察变得急促虚弱。
显然,从假死状態中被强行拉回,伤势立马迸发。
就在这生机转换、气息浮动的剎那——
“咻!咻!咻!”
念端素手一扬。
指间准备好的数枚细长银针,化作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卫庄胸腹、四肢的数处要穴。
银针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內功浅薄,难以深入引导。”
念端语速加快,对盖聂道。
“接下来,需要你听我指令,以內气助他行功过血,逐步祛毒。鬼谷內功同源,此刻为他运功导引,逼出毒血,事半功倍。”
“先生请吩咐。”盖聂毫不迟疑。
说完,立刻盘膝坐於榻边,双掌抵住卫庄后背要穴,精纯浑厚的鬼谷內气渡入卫庄体內。
“气走手太阴肺经,过中府,至尺泽……缓三分,引毒血下行……转足厥阴肝经,行间、太冲……不可急躁,以温养之意化之……”
“注意心脉护持,毒性反噬最烈处在此……”
念端立於一旁,眸光沉静如古井,不时开口指点。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確。
盖聂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沁出汗珠。
这驱毒过程,比练剑还要耗费心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药庐內。
只有念端偶尔的指令声,以及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
昏迷中的卫庄身体猛地一颤,骤然侧头,“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血中夹杂著缕缕的紫黑之色。
念端立刻上前,再次为卫庄把脉。
片刻后,她鬆开手指,对著盖聂道。
“可以了,他体內鬱结的余毒已经排出部分,生机被重新激发,性命……算是暂且保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盖聂苍白的脸色。
“但是,祛毒不是一日之功。”
“毒性已经与气血深度纠缠,强行猛攻,反易透支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此后,每过三日,才可以运功祛毒一次,循序渐进。”
“如果要彻底拔除余毒、稳固根基,至少……需要两月之功。”
“两个月么……”盖聂眉头紧锁。
他是秦王嬴政钦点的首席剑术教师,此次告假寻人,言明一月即返。
如今卫庄重伤若此,医治需要两个月时间,他如何能弃之不顾?
可秦王宫那边……
盖聂抬眼,看向一旁的归真,心中有了决断。
起身,对著归真深深一揖:
“归真先生,盖聂……有个不情之请。”
“因有要事在身,我最多只能在此逗留十日左右。”
“十日之后,小庄后续的祛毒疗伤,以及安全护卫……可否,烦劳先生代为照看?盖聂,感激不尽。”
归真那金属面具微微转向他。
“我啊?行啊。反正我眼下也没有別的事,主人与我有约,时限未到,他也不让我回去。待在这里,看著他也行。”
主人?约定?不让他回去?盖聂心中微动。
那位太渊子,將归真这等高手放於江湖,不知所图为何。
但此刻,这无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多谢归真先生。”盖聂再次郑重抱拳。
念端不参与他们的安排,唤来一直在门外守候的小徒弟。
“蓉儿,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熬。”
“是,师父。”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面容清秀少女应声而入,正是端木蓉。
她好奇地瞥了一眼几人。
…………
三日后,第二次祛毒疗伤。
这一次,在盖聂与念端的配合下,更多的毒血被逼出。
疗伤结束后,一直昏迷的卫庄,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眸冰冷如寒潭,深处留著重伤未愈的虚弱与疲惫。
他扫了一眼周遭环境与面前几人,脸上没有任何获救后的感激,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是念端亲自诊脉施针,还是端木蓉按时送来汤药,卫庄都只是被动接受,欢迎来到诸天无限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这让端木蓉颇为气恼。
她捧著空药碗出来时,忍不住对正在捣药的念端小声抱怨。
“师父,那个叫卫庄的,真的是鬼谷派的弟子吗?”
“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冷冰冰的,不像是纵横家,倒像个杀手。”
她想起师父曾告诫过远离持剑之人,心中对卫庄的印象更差了。
这话恰好被归真听到。
他站起身,走到药庐窗边,对著里面闭目养神的卫庄劝道:
“喂,小庄,你对救命恩人的態度这么差,把人家小姑娘都气著了。小心她下次在你的汤药里动点手脚,让你欲仙欲死。”
卫庄眼皮都没动一下,置若罔闻。
“不准叫我小庄。”
“好的,小庄。”
“……”
窗外,端著新采草药路过的端木蓉听到了。
小姑娘顿时涨红了脸,气呼呼地停下脚步,对著归真反驳。
“你胡说什么!我们医家中人,就算再不喜欢一个病人,也绝不会在药里下毒害人!这是规矩!”
“谁说要下毒了?”
归真转头看向她,语气淡淡的。
“可以加点巴豆粉啊,或者別的什么温和的泻药。让他一天跑上几十趟茅房,我不信他还能是现在这张死人脸。”
盖聂刚走出房门,闻言脚步一顿:“……”
端木蓉先是一愣。
隨即小脸表情变幻,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跃跃欲试?
卫庄虽然依旧闭著眼,但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他能感觉到,窗外那个丫头的视线,似乎真的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著某种危险的考量。
如果真被下了泻药……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那画面,简直不堪设想。
饶是卫庄心冷如铁,想到可能面临的窘境,也感到一阵恶寒。
终於,他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眸子先是扫过归真,然后落在门口正瞪著大眼睛、表情复杂纠结的端木蓉脸上。
沉默了几息。
卫庄用一种极其生硬的语调,对著端木蓉道:
“……替我,谢过你师父。”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冷硬,缺乏诚意,但至少说了句人话,是句道谢。
端木蓉愣了一下。
眨了眨眼,哼了一声,抱著草药转身走了,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她心里想著。
这个面具怪人,虽然说话气人,但办法,好像很管用?
归真对著盖聂摊了摊手,声音带著得意:
“你看,我劝人,还是很有一套的吧。”
卫庄冷冷地闭上眼。
…………
又过了几日,卫庄的气色在药物与定期祛毒下有了好转。
虽然仍是虚弱,但已经能够自行坐起调息。
不需要盖聂帮忙运功了。
只是那身冷硬的气息,並没有因为伤势好转而融化半分。
归真靠在门框上,看著榻上面无表情的卫庄,忽然又开口了。
“不就是在监狱里住了几天,挨了几顿打,中了点毒么。看你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要不……我开导开导你?”
卫庄斜睨了他一眼。
连冷哼都欠奉,眼神里写满了“离我远点”。
归真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了想,这个最好的开导方法啊,就是比惨。”
“我认识一个人,他在赵国……哦,不,应该说,七国的监狱,他都住过,然后又都自己跑了出来,经验丰富得很。”
归真上下打量了一下卫庄,摇了摇头,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惋惜。
“可惜,你体质没他好。就这点毒,就不行了。换做是他,这点东西,跟喝水差不多。”
刚走进来的盖聂,恰好听到最后几句。
眼中闪过思索,接口道。
“归真先生所说的,莫非是那位绰號黑剑士的胜七?”
“誒?你也认识他?”归真面具转向盖聂。
“略有耳闻。”盖聂点头,沉声道,“此人天生神力,巨闕剑下罕逢敌手,踏遍七国,屡犯死罪却总能逃生,一身实力,不在我之下。”
卫庄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冰冷。
“胜七?传闻此人百毒不侵,来歷成谜。”
盖聂解释道:“他本是农家弟子,真名陈胜,曾任农家六堂之一的魁隗堂堂主。后因被指控残杀兄弟,欺凌弟妇,触犯农家铁律,被农家侠魁判处沉塘之刑。不料他命大没死,从此叛出农家,浪跡江湖。”
“农家魁隗堂堂主?”卫庄眸子眯起,寒光一闪,“原来如此。”
能做到农家一堂之主,必然服用过农家秘传的“神农百草丹”,拥有极强的抗毒乃至解毒之能。
“不过,残杀兄弟,欺凌弟妇……”
卫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带讥誚。
“呵,又是一个被构陷的可怜虫。”
他庄虽然不知当年农家內斗的具体细节,但以常理推断,如果胜七真的坐实这些罪行,农家又岂会容他逍遥至今?
早就派出高手不死不休地追杀了。
这更像是一场权力倾轧失败后的“定罪”。
归真接过话头,继续点评说:“那傢伙啊,有点莽,脑子也不太好使,遇到事情就知道抡著那把门板大剑往前冲。”
“反正,不是在坐牢,就是在去坐牢的路上……”
听著归真开始喋喋不休地吐槽胜七的各种糗事,盖聂与卫庄对视一眼。
一个眼中闪过无奈,一个则是冰冷的无语。
盖聂適时地转移了话题。
“现在的『齐鲁三杰』之中,伏念持有太阿,张良佩有凌虚,不知那位顏路,所持是什么名剑?”
归真几乎是立刻接话。
“含光啊。你们不知道吗?”
语气理所当然。
“含光?”盖聂眼中精光一闪,“《列子·汤问》中记载的孔周三剑之一,剑谱排名第十六。”
卫庄淡淡补充,语带锋锐:“『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顏路那个人啊,”归真道,“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咸鱼。因为什么都会,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只管躺平。美其名曰君子无爭,含光无形,坐忘无心。”
两人看了过来。
听这话,你又认识了?
盖聂想起一些传闻:“听说顏路与人切磋比试,至今没有贏过,但也没有败过。”
“对啊。”归真点头,“他就喜欢当个平局圣手。”
“觉得输了麻烦,丟面子,贏了更麻烦,会被人不断纠缠挑战。所以每次都恰到好处的打个平手。”
“平局圣手?”卫庄咀嚼著这四个字。
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利。
从这个称呼里,他只嗅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的傲慢。
能长久维持“不胜不败”的人,如果不是傻子,便是將对手、乃至胜负本身都彻底看轻的极端自负者。
而顏路,显然不是前者。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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