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號，首尔。
    朴社长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韩国外换银行的催款函：二十七亿韩元，原定九月到期，银行提前启动了风险评估程序，要求actoz在三十日內补充担保物，否则冻结公司帐户。
    第二份，伺服器託管商idc korea的欠费通知：连续两个月未支付託管费，对方给了最后七天，逾期断电。
    第三份，辞职信：技术部的三个核心程式设计师，联名签的。
    朴社长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拍在桌上。
    財务总监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社长，这个月工资，帐上不够。”
    朴社长没抬头：“差多少？”
    “差三千两百万韩元。”
    朴社长闭了一下眼。
    “还有一件事。”財务总监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韩国外换银行信贷部的崔科长今天上午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一家香港资本叫磐石，主动联繫了银行，说愿意帮咱们做债务重组。”
    朴社长拿起名片，翻了翻。
    “磐石资本。”
    “崔科长说，这家公司在华尔街有办公室，花旗银行的资信证明，额度很大。”
    朴社长把名片搁下。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欠银行钱的？”
    財务总监没说话。
    朴社长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马路上，有个送外卖的骑著摩托车经过，排气管冒著黑烟。
    “上次那个中国人，姓宋的，他背后是谁来著？”
    “际华集团。”
    朴社长把手插进裤兜，攥了攥，鬆开。
    “约崔科长，明天见面。”
    五月十六號，首尔江南区，一家日料店。
    崔科长来了，四十出头，银行干了十五年，话不多。吃饭的时候带了一个人——磐石资本首尔律所的商务经理，姓金，韩国人，在美国读的商学院。
    三个人坐下，清酒倒上。
    崔科长开口：“朴社长，我就直说了。你那笔贷款九月到期，但你现在的財务状况，银行那边已经亮了黄灯，风控部在盯著。”
    朴社长夹了一筷子刺身，没吃。
    “崔科长，我们在谈融资，很快就会有新的资金进来。”
    崔科长摇了摇头：“上次那个中国人被你赶走了。融资的事，你跟我讲了三个月了。”
    金经理在旁边放下筷子：“朴社长，磐石资本对贵公司的情况有所了解。我们愿意协助解决银行这边的问题，但前提是，贵公司愿意就《传奇》的海外代理权进行商业合作。”
    朴社长抬起头。
    “你们也是来买代理权的？”
    金经理笑了一下：“不是我们买，是我们的合作方，际华集团。”
    朴社长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没响。
    “你们跟际华集团是一伙的？”
    没人回答。
    朴社长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
    五月十九號。
    idc korea断了actoz的伺服器。
    《传奇》韩国伺服器全部下线，八千个在线用户，归零。
    同一天，三个辞职的程式设计师走了两个，第三个犹豫了一天，也走了。
    五月二十號。
    韩国外换银行正式下发帐户冻结通知。
    actoz的公司帐户，进出全部停了。
    朴社长一个人坐在空了一半的办公室里。前台那个姑娘也辞了。电话响了三次，没人接。第四次，朴社长自己接了。
    是金经理。
    “朴社长，磐石资本的合作提议还有效。”
    朴社长拿著话筒，没说话。
    “我可以安排际华集团的代表明天到您办公室，重新谈。”
    沉默了十秒。
    “来吧。”
    五月二十一號。
    宋源第二次走进actoz的办公室。
    上次来的时候，工位上坐了十来个人。这次，剩六个，有两个还在收拾东西。
    会议室。
    朴社长坐在老位置，没换西装，穿了件灰色毛衣，眼睛底下有青印。
    宋源坐下。
    “朴社长，三十万美元代理费，中国大陆独家代理权，五年，分成百分之二十。”
    比上次又压了五个点。
    朴社长没还价。
    “原始码呢？”
    宋源掏出手机，走到门口，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回来了。
    “张总说，原始码不要了。”
    朴社长愣了。
    “不要原始码？”
    “不要。合同里可以加一条：中方不得反编译游戏程序。”
    朴社长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没想到的。所有来谈代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原始码——控制技术底层，把开发商架空。
    中国人不要。
    “朴社长，张总的原话：际华集团做运营，actoz做开发，各管各的。游戏更新、版本叠代，还是你们出，我们只管中国市场的推广和运营。”
    朴社长坐在那儿，看著宋源。
    “三年。”
    宋源没接。
    “代理期限，我只给三年，不是五年。”
    宋源站起来，又走到门口，又打了个电话。
    回来。
    “三年，可以。”
    朴社长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盖了章。
    宋源把花旗银行的三十万美元匯票推过去。
    朴社长接过匯票，看著上面的花旗钢印和数字。
    手没抖。
    签完，宋源收好合同，走了。
    出了actoz的大门，宋源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上车，拨了陈默的號。
    “陈总，签了。三年独家代理，分成百分之二十，不含原始码，中方不得反编译。”
    “匯票给了？”
    “给了。”
    “好，我通知张总。你今天就飞回来。”
    五月二十三號，首尔。
    三十万美元到帐。
    actoz的银行帐户解冻。朴社长补上了託管费，伺服器重新上线，剩下四个程式设计师的工资补发了。
    当天晚上，朴社长在江南区一家烤肉店请剩下的员工吃了顿饭。六个人，喝了三箱烧酒。
    朴社长端著杯子站起来。
    “我们保住了原始码。中国人只拿到了一个客户端安装包和伺服器端部署文件。核心技术在我们手里。三年之后，他们还得回来找我们续约。”
    六个人碰了杯。
    五月二十五號，京城，煤市街四合院。
    陈默把从首尔带回来的包裹放在方桌上。
    两张光碟：一个客户端安装包，一个伺服器端部署包。
    加一份韩文的部署手册。
    张红旗拿起光碟，翻了翻，搁下。
    “打电话给鹏城，企鹅马总，让他安排技术团队做三件事。”
    陈默掏出本子。
    “第一，汉化。界面、任务文本、npc对话，全部翻成中文。名字改掉，『传奇』改成『神途』。”
    “第二，优化客户端，压缩到五十兆以內。飞宇网吧的破机器要跑得动。”
    “第三——”
    张红旗停了一下。
    “把oicq的底层通讯模块写进神途的聊天系统里。玩家在游戏里聊天，走的是oicq的协议，用的是oicq的帐號。”
    陈默的笔停了一秒。
    “张总，这么干的话，玩家註册游戏帐號的时候，自动就有了一个oicq號。”
    “对。”
    “那游戏里產生的好友关係、聊天记录，全在oicq的伺服器上。”
    “对。”
    陈默把本子合上，没再问。
    六月一號。
    飞宇网吧全国三千家门店。
    连夜安装。
    九万台电脑，每台机器的桌面上多了一个图標：神途。
    门店的玻璃门上贴了巨幅海报，红底黄字。
    “神途，免费註册，今日开服。”
    海报下面一行小字。
    “註册即送oicq靚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