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號，华盛顿。
    美国商务部发布第47號行政令。
    三页纸，核心一段。
    “自即日起，禁止任何含有极紫外光刻技术成分的设备、部件及相关技术文档以任何形式出口、转让或转运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內，包括经由第三国或地区的间接出口。”
    附件列了一份清单，四十二项技术——从光源模块到反射镜组件，从光刻胶配方到对准系统算法，一项不漏。
    最后一行。
    “违反本令者，將面临最高五千万美元罚款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消息当天上了全球所有財经媒体头条。
    路透的標题最直白。
    “美国对华euv封杀令：彻底关上大门”
    五月二十一號，a股开盘。
    半导体板块集体跌停。
    中芯国际跌了百分之九，华虹半导体跌了百分之十一，鹏城那三家做设备的民企两家跌停，一家直接停牌。
    港股也没好到哪去，相关个股全线下挫。
    论坛上，贴吧里，悲观的声音铺天盖地。
    “完了，彻底锁死了。”
    “人家连门缝都不给你留。”
    “搞什么半导体，老老实实做衣服鞋子得了。”
    上海张江那个姓周的老板关了一条產线，裁了八十人。
    五月二十三號，京城，后海。
    张红旗坐在办公室，桌上放著一份传真。
    dhl送来的，发件地：荷兰费尔德霍芬。
    一个信封，米白色，asml的logo印在左上角。
    张红旗拆开。
    里面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请柬，烫金的。
    “asml holding n.v.诚邀阁下出席euv光刻系统量產庆典。时间：2003年9月15日。地点：荷兰费尔德霍芬asml总部。”
    下面是范德贝尔的亲笔签名。
    第二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十六页，英文。
    標题：“euv光刻系统核心技术概述——致中国同行”
    张红旗没翻正文，先看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三列。
    第一列：技术模块名称。
    第二列：当前国际最高水平。
    第三列：中国现有水平。
    十二个技术模块，每一行的第二列和第三列之间，差了一代到三代。
    表格下面有一行小字，手写的，范德贝尔的笔跡。
    “希望这份资料对贵国的技术评估有所帮助。”
    张红旗把请柬和文件放在桌上，看了一分钟。
    拿起请柬，站起来，走到角落。
    碎纸机。
    按下开关，嗡的一声。
    请柬送进去，碎成条。
    文件也送进去，十六页，一页一页，全碎了。
    张红旗回到桌前，拿起电话。
    打给麦佳佳。
    “佳佳，法律程序升级。”
    麦佳佳在洛杉磯：“怎么升？”
    “不走联邦法院了，直接去itc，申请337调查。”
    麦佳佳愣了一下：“337？”
    “对，国际贸易委员会，走337条款。”
    337调查——美国智慧財產权领域最狠的武器。一旦立案，被告產品可以被直接禁止进入美国市场，不需要等终审，不需要赔偿谈判，禁令立即生效。
    比联邦法院快，比联邦法院狠。
    麦佳佳说：“走337，需要证明对方的侵权產品正在进口或即將进口到美国。asml的设备卖给英特尔，卖给ibm，全在美国境內使用，这条成立。”
    张红旗说：“律师团升级，找排名前三的所，费用我出。”
    麦佳佳说：“weil gotshal还是quinn emanuel？”
    “都签，两家一起，交叉火力。”
    “明白。”
    掛了。
    五月二十五號，麦佳佳飞了一趟华盛顿。
    跟quinn emanuel的合伙人吃了顿饭。
    当天签了委託协议。
    代理费：前期五百万美元，按小时计费另算。
    五月二十八號，麦佳佳代表三家原告公司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正式递交337调查申请。
    申请书一百一十二页，附件四百六十页。
    被调查方：asml holding n.v.及其美国子公司asml us inc.，蔡司smt，飞利浦照明北美。
    指控內容：被调查方进口至美国的光学检测设备及相关系统中，使用了与申请人持有的五项底层专利高度一致的算法，构成337条款下的不公平贸易行为。
    申请救济措施：签发有限排除令和禁止令，禁止所有含侵权算法的產品进入美国市场。
    六月一號，消息走漏了。
    华尔街日报发了一条快讯。
    “三家美国公司向itc提起337调查，矛头直指荷兰光刻巨头asml。”
    当天，asml股价跌了百分之三。
    分析师们开始写研报。
    摩根史坦利的分析师写了一段。
    “我们注意到，提起申请的三家公司均无实际经营业务，这更像是一次专利投机行为。我们认为asml面临实质性风险的概率较低。”
    高盛的报告更直接。
    “这是一起典型的专利流氓诉讼，申请方试图利用337条款对asml进行敲诈。我们维持asml的『买入』评级。”
    没人想到这后面站著谁。
    六月五號，京城。
    《英雄》点映。
    张红旗出席了，坐在第二排，和张谋子挨著。
    记者围上来，问的全是票房、档期、海外发行。
    没有一个人问半导体，没有一个人提337调查。
    张红旗笑著回答了几个问题，说了几句客气话，拍了几张合影。
    点映结束，散场。
    张红旗上车，陈默在驾驶座。
    “走，回煤市街。”
    车开出去两条街，张红旗的手机响了。
    麦佳佳。
    “itc受理了。案號337-ta-498。六人委员会审查，初步听证定在八月十號。”
    张红旗说：“快。”
    “对方律师团已经出动了。asml请了covington，二十个人的团队。”
    “让莫里斯和quinn那边盯死，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动作，全都第一时间同步。”
    “还有一件事。”
    “说。”
    “itc的行政法官刚签了一份文件。”
    麦佳佳停了一下。
    “紧急临时排除令，盖了紧急执行章。在正式听证之前，itc有权对涉案產品实施临时禁令。法官要求双方在七月一號之前提交补充材料，决定是否签发。”
    张红旗没说话。
    麦佳佳又说：“如果临时排除令签下来，asml所有含涉案算法的设备不能进美国海关，一台都不行。”
    车在煤市街胡同口停了。
    张红旗推开门，下车。
    站在胡同口，看了看天。
    六月的京城，天很长，太阳还没落。
    他走进院子，大槐树绿得很密。
    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一行字，他自己写的。
    “专利是矛，不是盾。”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
    锁好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