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少没走成。
    他刚拉开机房的门，主控屏幕上的红色代码突然全部消失。屏幕刷新，弹出一个灰色窗口。
    窗口正中一行宋体字：
    检测到高权限用户离线。
    启动备用安全协议。
    窗口下方，两行小字开始滚动：
    正在接管本地设备。
    接管完成。
    孙大少停在门口。他回头，看见主控屏幕上的灰色窗口关闭了，跳出桌面。桌面上的所有图標消失，变成纯黑色背景。
    黑色背景中央，一个进度条出现。白色，从左往右走。
    技术总监也看见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机柜上。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窗口关闭。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孙大少那台私人笔记本电脑的桌面。那台笔记本就放在主控台上，合著盖，没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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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对话框。白底黑字：
    检测到外部设备连接。
    正在读取设备存储。
    对话框下面是一个读取进度条。读的是那台笔记本的硬碟。
    孙大少走回来。他站在主控台前，看著屏幕。进度条走到头。
    对话框关闭。屏幕刷新，显示一个文件夹窗口。窗口里是十几个文件：加密银行令牌、帐户密码备份、境外公司註册文件、和三个通信运营商主管的通讯录。
    孙大少伸手去合笔记本盖子。手刚碰到盖子边缘，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一个对话框：
    用户操作被拒绝。
    设备已被锁定。
    他使劲按。盖子纹丝不动。笔记本的电源指示灯亮著，但开不了机。
    主控屏幕上的文件夹窗口开始自己操作。光標移动，点开加密银行令牌文件。文件打开，是一串十二位的动態口令数字。
    光標选中口令，复製。打开一个瀏览器窗口，输入网址：开曼群岛信託银行官网。登录页面跳出。光標在用户名栏输入：sunenterpriseltd。
    光標跳到密码栏。没输入密码。而是跳到动態口令栏，粘贴了刚才复製的口令。
    点击登录。
    页面加载。三秒后，帐户主页面弹出。余额：15,000,000.00美元。
    页面右上角有一个“转帐”按钮。光標移动，点了进去。
    收款方信息栏自动填充了一个帐户名：interpol-frozen-accounts。国际刑警组织冻结帐户。收款银行：瑞士联合银行。帐户號码是一串十六位数字。
    金额栏自动输入：15000000.00
    光標移动到“確认转帐”按钮。
    孙大少扑过去，扑到主控台上，手掌啪地拍在屏幕上。屏幕晃了一下。光標没动。还是停在“確认转帐”按钮上。
    他回头，冲技术总监喊：“拔电源！所有电源！”
    技术总监冲向电源机柜。手刚摸到空气开关的把手，机房里五十台伺服器的蜂鸣器同时响了。短促的一声“滴”，然后全部熄灭。安静。
    空气开关拉不下来。把手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技术总监使劲拽，拽不动。
    主控屏幕上，光標点击了“確认转帐”。
    页面刷新。跳出转帐进度条。进度条走完，显示：转帐成功。
    页面跳转到交易记录。第一行：转出15,000,000.00美元，收款方interpol-frozen-accounts，状態：已完成。
    孙大少看著那行字。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著屏幕，眼球一动不动。
    主控屏幕上的瀏览器窗口关闭。又一个窗口弹出来。这次是星空互联的系统后台。核心资料库的界面。
    光標移动，点击资料库管理菜单。下拉菜单展开，光標选择“数据导出”。
    资料库开始扫描。进度条出现在屏幕底部。从左往右走，速度很快。
    扫描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进度条下面出现一行小字：
    检测到扣费逻辑模块。特徵匹配中。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
    匹配完成。特徵码一致度：100%。
    光標移动，勾选扣费逻辑模块的所有文件。点击“打包压缩”。
    一个压缩进度条出现。文件被打包成.zip格式。文件名自动命名：evidence-packet-zip.
    压缩完成。窗口右下角弹出一个小对话框：
    正在生成哈希校验码。
    对话框里，一串十六进位数字开始滚动。滚动五秒，停止。显示：sha-256: 9f86d081884c7d659a2feaa0c55ad015a3bf4f1b2b0b822cd15d6c15b0f00a08。
    校验码下方出现一行字：
    文件完整性已验证。具备法律效力。
    光標移动，点击“上传”。弹出上传目標地址选择框。下拉菜单里只有三个选项：际华集团內部伺服器、张红旗私人邮箱、信產部信息安全中心內网伺服器。
    光標直接选了第三个。信產部。
    点击“开始传输”。传输进度条出现。
    孙大少盯著屏幕。他没动。手还按在屏幕上，按出一个油手印。
    技术总监站在他身后，看著传输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传输完成。窗口关闭。
    主控屏幕刷新。弹出一个灰色的系统提示框。宋体字：
    文件传输完成。
    接收方：信產部信息安全中心。
    传输时间：1987年10月23日，22:47:13。
    哈希校验码：9f86d081884c7d659a2feaa0c55ad015a3bf4f1b2b0b822cd15d6c15b0f00a08。
    提示框下方没有按钮。只有一个红色的“x”在右上角，但点不动。
    孙大少的手从屏幕上拿开。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退到技术总监旁边。
    两人看著屏幕上的灰色提示框。
    机房里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嘶嘶的。
    提示框掛了十秒。然后自动关闭。屏幕又变回黑色背景。
    黑色背景中央，光標再次移动。这次打开的是资料库的隱藏分区。分区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加密的excel表格。文件名是乱码。
    光標右键点击文件，选择“破解密码”。弹出一个对话框，显示正在穷举密码。密码长度八位，纯数字。
    穷举速度很快。每秒试几千组密码。
    三秒后，密码破解。对话框显示：密码：19870315。
    文件打开。excel表格展开。表头写著：星空互联年度收支明细（內部）。下面是两年的帐目，收入、支出、利润，分成两列。一列是报给税务的，一列是实际的。差额巨大。
    光標往下拉。表格最后几行是附件栏。附件栏里嵌著十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和时间：19870315-1423.wav、19870512-0905.wav、19870618-1142.wav。
    光標双击第一个文件。弹出音频播放器。播放器自动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声音。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老孙，这个月的数，按老规矩办。三万，打到我那个户头。”
    另一个声音，是孙大少的：“赵哥，放心。已经安排了。”
    第一个声音：“扣费那块，新来的工程师有点愣。你打个招呼，別让他多事。”
    第二个声音：“知道。已经让他签了保密协议。”
    音频结束。光標点第二个文件。播放。
    又是一段对话。这次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孙总，你们那个增值业务代码，我看了。有点问题。埠没封死，容易被查。”
    孙大少的声音：“你帮我改改。改好了，这个数。”听声音像是在拍桌子，或者比手势。
    第一个声音：“行。周末我过来。”
    音频结束。
    光標拉到底。十几个音频文件，全是类似的对话。涉及金额、代码修改、审查规避、回扣支付。
    表格和音频文件被全选。点击打包压缩。
    又一个压缩进度条。文件名：evidence-tax-fraud-corruption.zip。
    压缩完成。生成新的哈希校验码。
    光標移动，选择上传。这次的目標地址只有一个：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官方举报邮箱。邮箱地址自动填好。
    点击发送。传输进度条出现。
    发送完成。窗口关闭。
    主控屏幕刷新。黑色背景中央，出现一行字：
    主要任务完成。
    程序进入清理阶段。
    字消失。屏幕开始闪烁。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机房里的伺服器硬碟指示灯，红灯开始狂闪。每台伺服器的读写灯都在闪。硬碟在疯狂擦写数据。
    技术总监冲向机柜，拍下一台伺服器的电源开关。伺服器没反应。指示灯继续闪。
    闪烁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所有伺服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风扇声停了。空调还在响。机房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嘶嘶声。
    主控屏幕黑掉。黑了三秒，亮起来。显示bios启动画面。自检程序开始跑。
    自检完毕。作业系统加载。桌面弹出来。
    桌面乾乾净净。默认壁纸，回收站图標。没有其他任何文件。没有压缩包，没有excel表格，没有音频文件。资料库管理软体不在了。瀏览器歷史记录是空的。所有日誌文件都没了。
    木马程序清除了自己在伺服器上的一切痕跡。
    孙大少看著乾净的桌面。他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两下。
    他慢慢走到主控台前，坐下来。坐的是技术总监刚才坐的转椅。椅子很滑，他坐下时往后滑了一下。他用脚蹬住地面，停住。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技术总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没说话。
    孙大少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是方形的吸顶灯，白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他就那么靠著，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技术总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机柜旁边。他背靠机柜，站著。机柜的金属外壳冰凉，透过后背传过来。
    机房里安静。空调声均匀。吸顶灯的白光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著，看天花板。一个站著，靠机柜。
    坐了很久。
    孙大少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主控台边缘，站稳。
    他没看屏幕。没看技术总监。他转身，往机房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手指抠进门框的木头里。
    停了两秒。他鬆手。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技术总监站在机房里，听著孙大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脚步声很沉，拖在地上，一步一拖。
    脚步声消失。
    技术总监一个人站在机房里。他看著主控屏幕。屏幕亮著，显示乾净的桌面。
    他走到主控台前，弯下腰，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2:58。
    他直起身。走到电源机柜前。这次，空气开关能拉下来了。他把五十台伺服器的电源全关了。
    机房暗下来。只剩吸顶灯还亮著。
    他关了吸顶灯。机房全黑。只有门缝下面透进走廊的应急灯光，惨白的一线。
    他拉开门，走出去。关门。锁上。
    沿著走廊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机房的门。黑色的门，关著。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上行。门开。他走出大厦。
    夜风凉。他站在大厦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菸头红点在黑暗里亮起来。
    他站在那儿抽菸。抽完，扔地上，用脚踩灭。
    走到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师傅，去火车站。”
    计程车开走。
    ---
    际华集团，地下二层机房。
    张红旗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全国网络节点地图。朝阳区三个物理ip位址，红灯熄了，变成绿灯。稳定闪烁。
    首席工程师坐在他旁边。
    “文件接收確认。”首席工程师说，“信產部那边回执了。哈希校验码比对一致。”
    张红旗点头。
    “公安部那边呢？”他问。
    “邮箱显示已读。附件下载完成。”
    张红旗看著屏幕上的绿灯。绿灯稳定，不闪。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內线號码。响了两声，接通。
    “小周，通知法务部和財务部。明天早上八点，开会。带上星空互联的全部资料，还有这次的证据包。”
    电话那头应声。
    掛断。
    首席工程师转头看他：“张总，这事到这步，是不是该跟上面通个气了？”
    张红旗没立刻答。他看著屏幕，看了几秒。
    “明天开会后，我亲自去一趟。”他说。
    首席工程师点头，没再问。
    张红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机房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台。屏幕上的绿灯还亮著。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迴响。他往电梯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按了一个快捷拨號键。
    响了四声。接通。
    “红旗？”刘浩的声音。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外面。
    “浩子，事情办完了。你那边安顿好了？”
    “到了。张蔷住下了，学校安排的宿舍。手机收了，电话线也拔了。”
    “好。你待两天，確认没问题再回。”
    “明白。你那边？”
    “明天开会。后面要走程序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看好那边就行。”
    “行。”
    电话掛断。张红旗收起手机，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地下车库。
    门关上。电梯下行。
    车库灯光明亮。他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开出车库。拐上马路。
    夜色里的京城，车流稀疏。他开车往前，没回头。
    后视镜里，际华集团那栋楼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掠过，明暗交替。
    他开车，开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