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理莎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床边弹起来,肩膀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头柜上那杯睡前没喝完的温水被震得晃了两下,水面在杯子里来回激盪,几滴溅出来落在木纹桌面上,洇成几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她的嘴张开,喉咙里涌上来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已经从腹腔衝到了嗓子眼,只需要再往上半寸就会从嘴唇之间迸出来。
龙崎真的手比她更快。
他的手掌在一瞬间重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比之前更紧更密,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卡在她的下頜骨两侧,把她的后脑勺压进床头板的软垫里。
她的嘴唇被压在他的掌心里,能感觉到他虎口那层薄茧的粗糙触感,还能闻到他指间残留的菸草味和某种极淡的皂香。
她的鼻翼剧烈地翕动著,呼气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
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掰开,指甲掐进他的袖口里,但他的手腕纹丝不动,像是把一根钢条嵌在了她的下巴上。
“夫人,我说了——要冷静。
你这一嗓子要是喊出来,把你女儿吵醒了,她跑上楼看到妈妈穿著浴袍跟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床上——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就算你报警,警察赶到这里的平均响应时间是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被反覆验证过的实验报告。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鬆开手,而是等了两拍,等到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慢慢鬆开,等到她因为尖叫而剧烈起伏的胸口重新平復下来,等到她的呼吸从急促的抽气变成沉重而缓慢的深呼吸,然后才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脸上移开。
宫本理莎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自由。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著他掌心按压过的触感,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捂得发红,微微发烫。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著肋骨,一下一下,撞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把浴袍前襟重新拢紧,手指抓著领口那一小块布料,指节发白。
她的惊恐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被刚才那道无声的警告强行压下去了一层。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那种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想要后退却已经无路可退时的茫然和绝望。
“你让我去杀人,我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我从来不是那种人。
我连一只老鼠都没亲手杀过。
你找错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语调里多了一层试图说服对方——也顺便说服自己——的恳求意味。
龙崎真没有接她的话。
他从梳妆檯上重新拿起那根刚才被他按灭的香菸,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拇指上转了一圈,没有点。
他把宫本理莎刚才那句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把它吐出来,像吐一片没什么味道的茶叶渣。
他见过太多人用“我不是那种人”来拒绝他,那些人后来都变成了他需要他们变成的那种人——不是因为他会洗脑,而是因为他们发现生活这道单选题从来没有留给任何人太多余地。
“九条正宗要是不是议员,你猜猜他会有好下场吗。
玲子女士现在已经跟他离了婚,花山院家不会再给他提供任何资源——银行授信会断掉,选区后援会会散掉,他在財务省那些旧关係也会重新站队。
他在国会里得罪过的人——你以为他这些年在预算委员会上替花山院家爭地盘的时候没有得罪过人?
他得罪过的人排著队等著还礼。
他以前有花山院家给他当保护伞,那些人不敢动他。
现在这把伞被收走了——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到时候你的前上司、他以前在財务省交好的那几个课长会重新站到新一任副大臣身后去。
他现在手里压著那几桩收钱没办成的事——还需要我一个一个背给你听吗。”
他把打火机啪地点著,橘红色的火苗在菸头上跳了一下。
然后他吸了一口,烟雾慢慢从嘴角溢出来,在檯灯的暖黄色光圈里打著缓慢的旋。
“到时候说不定就是九条正宗来依靠你——一个连自己都撑不住的男人,拖著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来找你借钱、找关係、求你帮他翻盘。
你愿意吗。
你愿意在品川区那栋公寓里每天等他回来,等他告诉你今天又被谁拒之门外了,等他把所有曾经的风光都消磨殆尽之后变成一个只会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中年男人吗。”
宫本理莎越听脸色越白。
她本来还抱著最后一丝侥倖——正宗或许可以在玲子离开他之后重新找到出路的,以他在国会里的阅歷他不可能找不到別的金主。
但龙崎真说的每一条事实都像在往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泡沫上一根一根地钉钉子。
那些金主凭什么找一个在政治上已经没有靠山的人?
他得罪过的那些在野党议员会在下次国会上围著他狠狠地鞭尸;他收过別人钱替他办事的旧帐隨时都可能被捅出来——玲子可以保护他,但玲子现在不再保护他了。
没有了玲子的正宗,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棋子还有用,他只是一个被人用过后弃在旧棋盘上的空壳。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指甲掐进床单棉质的布纹里。
她在財务省当秘书那段时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议员,官僚,甚至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部长,在失去家族支撑之后几乎像被抽走了脊椎一样瘫下来。
她还记得有一个从京都来的老议员,在任时每次来財务省都有人前呼后拥给他倒茶提包。
后来他家族企业破產,下一届选举直接落选,最后一次出现在財务省时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没有人来招呼他,连前台的接待员都在玩手机没抬头看他。
她当时就站在大厅侧面的走廊里,只隔著半扇玻璃门。
那个画面一直刻在她脑子里,每次看著九条正宗意气风发地站在国会大厦门口对著记者挥手微笑时,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一刻。
现在那个画面重新浮上来,只是这一次站在大厅中央的不是別人——是正宗。
而她站在走廊里,隔著半扇玻璃门,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拉他的手。
她捫心自问:如果九条正宗真的落选了,自己还能继续待在他身边吗。
她会不会每天看著他从外面回来,拖著疲惫的步伐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等著她用煮好的咖啡和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没关係下次一定可以”来替他打气?
她会不会在某个普通的晚上——真由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著那张还没缴完的学区房帐单发呆?
她甚至还想过把他赶出去。
她想像自己在某个爭吵后的深夜对他说:“你走吧,我带真由自己过。”
但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正宗不再是议员,她把他赶出去之后又剩下什么?
她带著一个女儿重新找工作吗?
她现在的所有东西——这栋房子、真由的学费、每个月的家用开销——全部来自於他作为议员带来的利益和那些求他办事的人送来的“礼物”。
一旦那条利益链断了,这栋房子也会被收回。
到时候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越想冷汗越冒。
她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手背沾了一层湿凉,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这么多汗。
她看著龙崎真手里那根烟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不定,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等女儿放学的母亲了——她变成了一颗被人捏在手里正想方设法挣脱却越陷越深的棋子。
龙崎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让视线和她保持平齐。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给一个受了惊嚇的小孩讲睡前故事。
“人都想有好日子过。
你在老家铁轨旁边住了那么多年,每次听到火车经过都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像那列火车一样,只会从这个小站经过,不会停下来。
后来你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地方,遇到了九条正宗,生下了真由,住进了品川区的独栋別墅。
你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当年站在铁轨旁边那个小女孩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你当然不想把这些拱手让出去。
我也不想让你把这些拱手让出去。
让你杀了九条正宗又不是让你拿著刀在他胸口捅几个窟窿——你不需要拋头露面,不需要製造任何凶器,不需要被警察盘问。
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整个过程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而且玲子女士保证会给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报酬——足够真由读完大学再出国深造,足够你在这栋房子里继续住下去。
你不需要再等任何人的电话,不需要再担心哪天门铃响起来是不是警察来查封这栋房子,也不需要再为任何人的仕途提心弔胆。”
宫本理莎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手指从床单上鬆开,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她的呼吸在慢慢地趋於平稳,但脸颊上还残留著刚才那层细密的冷汗留下的水痕。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隔著一层水。
“玲子小姐,不会计较我和正宗之间的事吗。”
龙崎真摇摇头。
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很薄的灰色幕帘,然后慢慢散开。
他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无关紧要的事。
“你太高看九条正宗了,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玲子女士不是你想像中那种因为丈夫出轨就歇斯底里的女人。
如果她是那种人,她早在发现这件事的第一年就来找你了——但她没有。
她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知道真由今年多大,知道你住在这栋房子里花了多少钱。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来找过你。
为什么。
因为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九条正宗睡在谁的床上,她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站在国会演讲台上对著那些选民用她自己那双眼睛看著他们。
你替她省了二十多年的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说——说不定她还要感谢你帮她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宫本理莎咽了口唾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战战兢兢——不敢发朋友圈,不敢跟邻居说真由的父亲是谁,不敢在正宗来家里时把窗帘拉开——都变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他藏在密室里的宝贝,其实她只是他刻意留在窗台上的那盆不显眼的绿萝。
而她的情敌连窗台都没多看一眼,只是顺手把整面墙推倒了。
这种感觉又轻鬆又屈辱。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
龙崎真缓缓站起身。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梳妆檯上拿过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號码,然后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字写得很快很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
“记住这个號码。
接下来我会用这个號码联繫你。
你不需要主动打给任何人,只需要等著。
等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接,然后按我说的做。”
他把笔放回梳妆檯上,走到臥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看著她。
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在黑暗中还在燃烧的炭火。
“別做蠢事,不要耍小聪明。
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的宫本夫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宫本理莎点了点头。
龙崎真的意思很清楚:她不是唯一能帮他完成这件事的人。
九条正宗在外面还有没有其他女人,她不知道——说实话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敢確定自己是唯一一个。
但龙崎真知道。
他手里大概有一整本关於九条正宗各种隱秘的档案资料,里面说不定还有更多她自己都从未发现的秘密。
她拒绝了他,他明天就可以去找另一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的处境也许跟她一样脆弱——说不定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自己掌握的信息换取后半辈子的安稳生活。
所以她必须配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起交易里只有主动配合的人才能拿到最终报酬。
她如果不配合,下一个接替她的人拿到了所有的好处——而她自己已经暴露,迟早会被处理掉。
她能做的只剩下点头,低声说一句:“您放心。
电话一响我就接。
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尤其是正宗。
我没有那个胆子去报警,也没有那个理由去救他。
我只想带著真由好好过日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背一段已经练习了很久的台词。
但她心里还有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不是想要反抗,是某种说不清的、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反覆碾碎的东西,在她胸腔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也许是在替那个很多年前在铁轨旁边站著的小女孩说再见,也许是在替十年前以为真爱能改变命运的那个年轻女人流最后一滴泪。
她把这些情绪轻轻按住,像每天晚上把真由的被子掖好一样,安静地、不留痕跡地把它们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的褶皱里。
更新于 2026-07-21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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