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漕粮与海岛
月明星稀。
河西务,军营。
僧格林沁尚未睡下,中军营帐之外,数支绿营兵正举著火把巡逻。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直奔中军营帐而来。
“什么人?!”
带队巡逻的千总拔出腰间长刀,怒喝道。
他身后的绿营兵们亦同步举起长矛鸟统,对准来人。
僧格林沁听见那杂乱的马蹄声和嘶喊声,眉头一皱,起身掀帘走出帐外。
校场上的火把光中,绰克图正从马背上滚下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抬头看向中军营帐,一眼就看到了绿营兵身后的僧格林沁,立马跪倒在地:“王爷,末將无能!”
“怎么回事?”
绰克图声音沙哑,將北仓城外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那炮弹落在地上,炸出来的坑足有一步方圆。人和马被炸中的,连全尸都留不下。
“”
“末將让佐领带七百骑从正面佯攻,自己带八百骑绕到东面,想从侧翼冲他们的阵。
可他们的火枪和以往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击发速度极快,一枪打完紧接著又是一枪,几百桿枪轮著打,子弹密得跟雨点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衝到不到百步的时候,他们又掏出来一种没见过的火器。那东西是连发的,一扫过去,整排整排地往下倒————”
校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周围的绿营兵和蒙古骑兵们面面相覷,以为自己在听什么神话故事。
“够了!”
僧格林沁打断绰克图的话,沉声道:“告诉本王,死伤多少?”
绰克图的声音低了下来:“死了六百骑。”
僧格林沁闭上眼睛,心中怒火炽盛。
蒙古骑兵不是满大街隨便拉的汉人壮丁,每个骑手都是科尔沁草原上挑出来的精锐。
如今一次死伤六百,虽然损伤不大,但还是让他感到愤怒。
“来人。”
两个戈什哈上前一步。
“绰克图,轻敌冒进,损兵折將。剥去参领衔,收押候审。待本王上奏朝廷后,按军法从事。”
戈什哈一左一右架住绰克图的胳膊,將他拖了下去。
僧格林沁看著被拖下去的身影,缓缓道:“派人去杨村,把活下来的兵马重新收拢起来。明日一早清点人数,重整序列。
接下来骑兵受本王直接节制,在步军主力到达之前,一切作战行动全部暂停。”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大沽口炮台处。
夜色还未褪尽,海面上浮著一层薄雾。
负责放哨的死士手里举著一支单筒望远镜,朝海面上张望著,看有没有船只经过。
海面上起初是一片灰濛濛的雾,什么也看不见。隨著晨风渐渐將雾推散,海面上露出了几点模糊的影子。
影子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那是数艘船只。
船身宽而扁平,方头方脑,每艘船上插著两面旗:一面是漕运的號旗,另一面是指挥漕运的小旗子。
紧跟在漕船后面的还有三艘清廷水师的战船,是两艘鸟船和一艘同安船。
鸟船是康熙年间传承下来的老船型,船身窄长,船头高昂。同安船则是嘉庆以后水师的主力战船,比鸟船大出一圈,船上配备了数十门火炮。
死士收起望远镜,將消息传递给了洪武。
乘风號正停泊在大沽口附近一处隱蔽的海湾里,洪武蹲在甲板上,拿扳手调试著后膛炮的炮架。
“我就说今早怎么有喜鹊叫,合著是在这里等著我呢。”洪武吹了个口哨,“五艘漕船,三艘水师战船,这块肉够肥的。”
他掏出地图,看了两眼后下令道:“等漕船入了海河,我们在中游找一个水缓的地方把它们全部拦下接管。
乘风號启航,去宰了护航的那三艘水师战船!”
一个时辰后。
雾散尽了,海河口的水面在晨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五艘漕船排成一列,利用潮汐和大风,沿著海河逆流而上。三艘水师战船则停在了大沽口外,远远看著。
战船吃水深,海河水浅,鸟船勉强能进,同安船却进不来。
漕船越走越远,拐了个弯后,消失在水师战船的视线里。
也就是在这时,一道由四条拦河铁索组成的关卡出现在了漕船的视野里。
铁索连环,两端固定在两岸的石墩上,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口子,只够小船通行。
“哪个狗东西敢拦漕船,不要命了?”漕船打头的押官看见那几道铁索,破口大骂。
但很快,他就骂不出来了。
因为两岸的芦苇丛中陆续冒出来了几十个人影,手中长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船上。
打头的漕船上,船工们还没来得及把漕舵放下,死士们已经从芦苇丛中放出了数艘轻巧梭船,贴著漕船的船舷靠了上去。
死士头目翻上甲板,拔出腰间左轮手枪,不紧不慢地朝船头的押官拱了拱手:“各位兄弟们辛苦了,这些漕粮,咱们替天津的灾民收下了。”
大沽口外。
水师赵参將站在同安船的船尾楼上,远远望著漕船渐渐驶入海河深处,心里盘算著这趟差事完成后该去哪里耍耍。
他在山东水师当了十几年参將,这趟差事本来轮不到他。但黄河决堤运河堵塞,为了確保这批漕粮万无一失,山东巡抚便把他从登州调了过来,负责运送。
一路上倒还太平,没碰上什么风浪,也没撞见什么海盗。
“弟兄们,回登州了!”
三艘战船正要调转船头离去,一艘大船忽然从远处的海平面上冒出。
收到手下兵丁示警的赵参將眯著眼看去,疑惑道:“洋人的船?他们怎么敢来天津地界的?”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那艘大船的船头冒出了火光!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像一记闷雷滚过海面。一枚炮弹呼啸而来,砸在了同安船不远处的海面上,炸起一根巨大的水柱。
“什么?!”
赵参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个距离、这个威力,怎么可能?!”
他在水师呆了十几年,就没见过隔著一海里就能把炮弹打过来的船,洋人的炮现在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
很快,第二发炮弹紧接著落下,这次更近,只有十几米。
被炸上天空的海水浇在甲板上,船上的兵丁被淋得浑身湿透。
“怎么这么快?”有人失声道,“他们的船艏炮明明刚刚才发射过一次,是那里还有隱藏起来的炮吗?”
“事到如今,管它是什么!”
赵参將咬著牙,大喊道:“弟兄们,把船靠过去,这个距离咱们没有胜算。靠过去三打一,把船缴获了,加官进爵近在眼前!”
“哦!!!”
船上的兵丁们呼喝著,操控著船只往大船的方向靠过去。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错误。
一枚炮弹准確地击中了同安船的侧舷。
同安船是老式木壳船,船壳用的是厚木板。在后膛炮炮弹的打击下,厚木板连一息都没能扛住。
炮弹在吃水线以上的船壳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破口,木屑像下雨一样飞溅到四周的海面上。
又是几发后,一枚炮弹在船舱內炸开,引燃了底舱储存的火药。
轰隆!
眨眼间,同安船就从內部炸开了。
一声比炮声更沉闷的巨响从船腹传出来,连带著將船身猛地往上拱了一下。龙骨发出了最后的哀鸣,隨即断成两截。
火焰从破裂的船壳中喷涌而出,裹挟著黑色的浓烟和烧得通红的碎木板。船尾的桅杆斜斜地倒下去,砸在海面上溅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两艘鸟船见同安船没挨几炮便断成两截沉入海底,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操船想往大沽口炮台的方向跑。
炮台处,听到炮声的绿营兵们推出了大炮,对准了海面。
两艘鸟船上的兵丁鬆了一口气,道:“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一个兵丁看著炮口朝著的方向,有些不確定地问道:“那些炮,是不是在指著咱们啊?”
“你在说什么胡话?!”
有相熟的兵丁嗤笑道:“都是自己人,哪有把炮口对准咱们的道————”
话还没说完,炮台上的数门大炮便齐齐开火,將两艘靠得极近的鸟船轰成了碎片!
中太平洋,赤道以南约六十公里。
永乐派出的这支小舰队从檀香山出发,按照从海图上找到的方位一路南下。
海图上的標註不算太精確,在水天相接的大洋上找一座面积不过二十多平方公里的岛屿,跟大海捞针也没差多少。
船一直在这一块晃荡,食物和淡水消耗得很快,为此不得不向曾泰申请了一波补给。
终於在第二十三天的午后,桅杆上的瞭望手喊了一声:“有动静,是座小岛!”
死士头领叫林阿四,小个子,脸上带著一层被海风吹出来的红黑色。他爬上桅杆,举起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海天相接处,一座岛屿的轮廓从海水里浮了出来。岛不大,长宽也就几公里的模样,像一片绿色的叶子搁在蓝色的缎子上。
“是它吗?那座快乐岛?”有死士问。
“不確定,得上岛去看看。”
林阿四从桅杆上滑下来,朝舵手喊道:“靠过去。小心暗礁,挑个水深的地方下锚。”
飞鱼號缓缓靠向岛屿。
环绕岛屿的是一片白色的环礁,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环礁上有一道天然的缺口,刚好够一艘小艇通过。
林阿四带著十几个死士坐小艇划进环礁里,穿过缺口后,眼前豁然开朗。
沙滩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椰子树和露兜树挤在一起,树下长著密不透风的灌木。地面上是一层灰白色岩石,踩上去有些发软。
“这是磷矿石吗?”
林阿四用镐头撬了一块,仔细看了起来:“外表灰白,敲开后发现呈放射状或星爆状集合体的黄绿色、绿褐色纤维状晶————”
“感觉和发给咱们的资料上说的一样啊!”
“那就是找到了?!”有死士笑道:“主公保佑,这趟任务还是挺轻鬆的嘛。”
“先別急著高兴,说不定只是类似的石头。”
林阿四道:“在岛上各处都敲一敲,取足够多的样本回去。如果后续的化学分析確认了,那才是真的確认了。”
眾人点了点头,开始往岛屿深处走去。刚走出不到两百步,他们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倒著几具褐皮肤的人尸体。尸体上身赤裸,腰间围著树皮布,其中一具尸体的脑袋旁边掉落著一根被打烂了的翎羽。
“这是岛上的土著?”
林阿四蹲下身,查看尸体上的伤口。
致命伤是长矛刺中胸口,还有钝器砸中后颅的痕跡。从尸体腐烂的情况看,这场打斗应该发生在昨天。
他站起身,朝身后的死士打了个手势。死士们將左轮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无声地散开队形,朝雨林深处摸去。
往里走了大约一里路,树木忽然稀疏了,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砍伐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搭著几十间简陋的茅草棚屋,棚屋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一块踩实了泥地的广场。
几个褐皮肤的土人正蹲在广场上,手里拿著椰子壳做成的碗,里面盛著一些乳白色的浑浊液体。他们神情萎靡,头低低的,像是刚打完一场仗的死里逃生者。
更远处的雨林中隱隱约约传来喊杀声和木鼓声,显然岛上的土著部落正在互相廝杀。
林阿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走出雨林边缘。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都往后退。
一个死士低声问:“要不要趁他们打仗的时候直接出手,把他们都灭了。”
“先別惊动他们。”
“他们自己能互相打起来,说明岛上至少有两个以上的部落,人数还不算少。咱们只有十几个人,带的弹药也有限。不如先抢占一块地,修建起军营再说。”
他压低声音说,“等確定了这里是否有磷酸矿,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林阿四一行人开始往后退,无声地消失在雨林的阴影中。
在他们身后,那种听不懂的土语喊杀声和杂乱的木鼓声仍在在林间不断地迴荡著。
更新于 2026-07-21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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