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双方谋划
僧格林沁从没打算直接去进攻天津。
天津城墙高两丈四尺,底部更是厚达三丈二尺,青砖灌浆,坚如磐石,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加上逆贼手中还有大威力的火炮火统,架设在城垛后由高打低,贸然攻城,死伤必定极其惨重。
如今八旗、绿营皆不堪一用,南方的汉人团练又不可轻信,他手中的蒙古马队,便是大清最后的精锐了。
这点家底,绝不能草率地填进天津城下的无底洞里去。
他正对著地图出神,一名在门口守著的亲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通稟道:“王爷,直隶大名镇总兵史荣椿已至杨村,正在衙门外等候王爷召见。”
“哦?”
僧格林沁抬头,道:“宣他进来。”
亲兵出去传话,很快,一个身披石青蟒纹布面甲的昂藏大汉便大步进了书房,在僧格林沁身前单膝下跪,道:“標下史荣椿,参见王爷!承蒙王爷抬爱保举,末將心底铭感五內,必拼死相报这份恩情!”
僧格林沁心中满意,抬手示意史荣椿起身,笑道:“荣椿,你能当上大名镇总兵,也是因为你军功足够的缘故。
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军功不足以服眾,本王想推你一把,也难以成功啊。”
史荣椿面露惶恐之色,连忙道:“王爷过奖,標下惭愧。若无王爷居中调度、粮秣无缺,標下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冯官屯一战,全仗王爷运筹帷幄,標下等不过效犬马之劳,实在不敢居功。”
僧格林沁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毕竟谁都希望自己举荐的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何况说话还这么好听。
他笑著摆了摆手,道:“行了,你我之间就不要再说那些套话了。这次来,你带了多少兵马?”
史荣椿挺直腰板,乾脆利落地答道:“回王爷,五百骑兵、一千步卒已齐整,隨时听候王爷调遣。”
“好!”
僧格林沁点了点头,指著桌上那张铺开的地图,招手道:“你且过来看。”
史荣椿上前几步,走到桌前,低头看去。僧格林沁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从天津城开始,缓缓划过北仓,又点向东南方向的大沽口。
“如今达年那逆贼占据了天津城、北仓和大沽口炮台三处,互为犄角,首尾相连。”
“本王初步的计划是这样的:发挥骑兵的机动性,日夜骚扰北仓到天津城的粮道,断其补给。
步兵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完成对天津的包围,效仿先前在连镇的做法,在外围挖掘长壕、修筑土墙,困死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再一个,利用黄河决堤后逃到城外的那些灾民。驱民攻城,消耗城內逆贼的弹药与粮草。
他们不是要施粥賑济吗?不是要收买人心吗?那就让他们賑,让他们收。我倒要看看,他们手里的粮食能撑到几时!”
史荣椿听得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僧格林沁继续道:“同时,本王计划再派一支精锐部队向东而行,夺回大沽口炮台,保住海运漕粮入海河的通道,切断逆贼可能的退路和海上接应。”
话音未落,史荣椿当即抱拳,声音洪亮:“王爷,標下愿率摩下人马,夺回大沽口,为王爷切断逆贼退路!”
“好!”
僧格林沁等的就是这句话,道:“我再予你五百精兵,凑够两千人马。限你半月之內,攻下大沽口!”
“標下遵命!”
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乳白色的晨雾瀰漫在运河两岸,浓得化不开。
僧格林沁的军令在昨日便已传遍各营。蒙古骑兵一早餵足马匹草料和清水后,腰掛硬弓、箭囊满悬,在佐领巴雅尔的带队下踏出营门。
马蹄声声,一百二十名骑兵沿著北运河东岸向南搜索前进。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稀薄,前方的官道上也隱隱绰绰地出现了无数人影。
“警戒!”
巴雅尔放慢马速,举起右拳。骑兵们齐齐放慢了速度,数名斥候则离开队列,靠近了那片人影进行侦察。
那是黑压压的一片,沿著官道两侧向南移动,足有数百人之多。他们拖家带口,背著包袱,身躯瘦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数名斥候很快折返回来,稟报导:“大人,是灾民,不是逆贼运粮的部队。”
巴雅尔的眼睛眯了起来,缓缓道:“看方向,他们是去天津的。去天津,那就是逆贼们的同党!”
他取下硬弓,从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箭。
灾民队伍里,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老汉最先听见了马蹄声。他回头看去,骑兵的身影逐渐清晰,摘弓搭箭的动作也极为清楚。
老汉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生前的最后一声大喊:“是官军,快跑啊!”
咻!咻!咻!
箭雨泼洒下来,走在最后的几十个人同时栽倒,箭头贯穿单薄的衣衫,扎穿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尖叫声炸开。
数百人的逃难队伍瞬间崩散。
最前面的用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方狂奔,靠近运河的直接扑通扑通往河里跳,不前不后的只能往四周枯黄的田地里四散奔逃。
一百二十骑排成横列,化作铜墙铁壁,沿著官道不紧不慢地碾过去。
巴雅尔咧著嘴,兴奋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他没有停顿,右手再次探向箭囊,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满。
第二轮箭雨落下,又是数干人栽倒在血泊中。
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被射穿了后背。她踉蹌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身体本能地弓住,將怀里的婴儿死死护在胸前。
有男子抱著自己死去的亲人嚎啕大哭,哭到一半,他猛地站起来,红著眼从腰间抽出柴刀,嘶吼著冲向骑兵。
跑了不到十步,一支箭便钉进了他的大腿。他跟蹌著跪倒,想挣扎著站起来,第二支箭穿过他的肩膀,第三支箭没入他的胸膛。
骑兵们笑著、呼喝著,像是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一箭一箭地戏耍著他,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
巴雅尔的眼睛扫过官道两侧,瞥见了一部分往西边麦田里逃命的灾民。他抬了抬下巴,手指向那个方向。
二十骑脱离主队,纵马衝进麦田。
麦子早已收割,田地里只剩枯黄的茬子,马蹄踏上去,尘土飞扬,和踏在官道上没什么两样。
虚弱的灾民们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很快便被骑兵追上,长矛捅进身躯,骑兵手腕一抖拔出矛尖,又是一蓬血雾。
官道上的屠杀持续了一刻钟。
骑兵们翻身下马,在尸体间穿行,弯著腰翻检有没有值钱的物件。
有人从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隨手揣进腰间;有人扒下一件还算完整的棉袄,抖了抖血渍,捲起来搭在马背上。
一名马兵跑过来稟报:“大人,粗略点了点,尸首大约一百七八十具,跑散了三四百人。”
巴雅尔嗯了一声,重新將弓掛回鞍侧。
“留十个人收拢马匹上能用的箭。其他人,隨我继续往南。”
天津城,北门城楼。
汤和站在城垛后,举著一支单筒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他的视线越过城外那片绵延数里的灾民营地,落在更远处的官道上。
那条官道上,正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往天津城的方向奔跑,跌跌撞撞,不时有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清廷果然在隨意屠戮灾民,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汤和放下望远镜,表情阴沉。
“要开城门放城外灾民进来吗?”身旁的死士问道:“他们这样搞,我们在城外的賑济会受到很大影响。”
汤和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么多灾民,放城外还能以工代賑疏浚海河,放进城內能干什么?只会让城里的治安变得乌烟瘴气,让心向清廷的人有机可趁。”
“那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看著同胞被他们屠杀吧?”
死士不忿道:“汤和你要是不敢,就把指挥权让出来,我带人出去宰了那群杂碎!”
“去你妈的不敢,老子只是在想计划!”
汤和翻了个白眼,道:“再说了,你怎么宰?对面是骑兵,你就两条腿,对面一心袭扰不远远吊著你,你也拿他们没办法。”
“我去联络旧金山,申请加派几个骑兵连过来。”
旧金山,夜晚。
倾盆大雨落下,砸在屋顶上一片里啪啦的声音。
曾泰指示白人女僕將窗子推开一道缝,让外面的冷风伴隨著水汽吹进来,吹散屋內的闷热之气。
他躺在床上,示意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僕躺在自己身旁。他正打算做一些有益於身心健康的事情,基里曼的联络申请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
曾泰的脸黑了一下。
“我现在很火大,你小子最好是有正经事情。”
“天津那边申请传送五百骑兵过去,僧格林沁的骑兵在城外大肆杀戮流民,必须要用骑兵去针对骑兵。”基里曼飞速说完话语。
“一群畜生!”
曾泰听完这话,表情顿时阴沉了起来。“就光打骑兵怎么够,我再额外传送两千步兵过去,告诉汤和,直扑杨村,端掉僧格林沁的中军大帐!”
“老子要看到那群杂碎的脑袋被砍下来,筑成京观的场景!”
天津城內,镇標左营的校场上。
空气中出现一阵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层层盪开。
一排排整齐的人马迅速出现在校场上,从无到有,由虚转实。
战马甩著头,喷著响鼻。骑手们勒著韁绳,身上穿著统一的深灰色棉布军服,外罩皮甲,马鞍左侧掛著一支卡宾枪版本的平洋一型,右侧则斜插著一柄窄身马刀。
“我是李文忠,兴汉堂骑兵一团团长。”
为首的那个骑手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汤和面前:“麾下五百骑兵已准备完毕,请告知我敌人大致方位。”
汤和也不囉嗦,从腰间抽出一张摺叠的天津地形图,直接扔到他手中,道:“大致方位就在城北,北仓到天津城这一带。”
李文忠展开地图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明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他一甩韁绳,带著排成数列纵队的五百骑,向城北方向缓缓行去。
城北城门打开一角,声响引得远处窝棚里的灾民纷纷探出头。有胆大的刚想往城里跑,就看到数百骑兵从城中涌出,黑压压的一大队,凛然生威。
人们纷纷缩回了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几个好奇心重的孩童,蹲在窝棚边上,眼巴巴地望著这支从未见过的骑兵从面前经过。
“城门没关,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去了?”
待骑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有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窝棚里的灾民们先是一静,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一样,激动起来。
城外虽然每日都有賑济,但能进城,谁不想进城呢?城里好歹有房子有墙,颳风下雨有个遮拦,说不定运气好就能寻到一个容身之所。
但还没等灾民们动身,城门处,更多的士兵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队列整齐,十人一排,前后间距三尺。每个士兵都背著行军背囊,手中持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沉默著,小跑前进。
待他们走远,一个灾民缩回窝棚里,小声嘀咕道:“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啊————俺搁老家,就没见过队形这么齐整的丘八。”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灾民却没有他这么心大。他一直盯著那些士兵的后脑勺看,看了很久,忽然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祸事了————祸事了!”
旁边的人被他嚇得一哆嗦,连忙问怎么了。
老头的嘴唇哆嗦著,伸手指著队伍远去的方向,颤声道:“他们脑后没有辫子,是贼啊!今天早上朝廷的兵马从北边过来,一定是来討伐他们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灾民顿时慌乱起来,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那该如何是好?”
“继续往北逃吗?”
“你疯了?朝廷的兵马就是从北边来的,往那边走,肯定会被杀的!”
“那能去哪?往北是个死,回去也是个死啊!”
“不如往南————”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汉子忽然道,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咽了口唾沫,道:“南边不是说也有人施粥吗?而且还能坐船去关外。去那里,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吧?”
更新于 2026-07-21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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