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大剧院的前厅,金碧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低垂,空气中瀰漫著高档香菸和洋酒的味道。
虽然外面风雨如晦,但这剧院里却是暖意融融,座无虚席。
一楼大厅里坐满了穿著长衫马褂的商贾富绅,二楼的包厢里更是隱隱绰绰,不少穿著西装、旗袍的男女正低声交谈,不时发出阵阵轻笑。
这哪里是听戏,分明就是津门上流社会的一次名利场聚会。
陆卫在刘班主的引领下,穿过大厅,径直向二楼包厢走去。
他这一身標誌性的黑色风衣,加上那股子冷冽如刀的气质,瞬间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如今的陆卫,在津门地界上,早已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臭脚巡,而是手握实权,威名赫赫的总局侦缉处处长。
“那是……陆卫?”
“好像真是他!听说刚才后台那边闹出了点动静,怎么这位煞星也来了?”
“嘘,小声点。这位现在可是韩总长眼前的红人,黑白两道谁不给几分面子?看来今晚这戏,更有看头了。”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不少认识陆卫的显贵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甚至有几位想要攀交情的,已经端著酒杯想要起身相迎。
陆卫对此视若无睹,神色冷淡地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直接走进了包厢。
包厢位置极佳,正对著戏台,视野开阔。
刘班主殷勤地奉上茶水点心,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陆处长您慢用,戏马上开锣,您有什么吩咐隨时叫我。”
陆卫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熙攘的人群。
在这衣香鬢影之中,倒是有几个他熟悉的面孔。
坐在前排正中,那位正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跟著节奏轻轻敲击的青年,正是津门卫戍司令部的小太岁,李愷昀。
此人乃是津门卫戍司令的亲侄子,仗著这层关係,在津门地界上向来横行无忌。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掛著金炼子的脖颈,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这小年轻平日里最爱附庸风雅,自詡是个懂戏的行家,实则不过是图那戏园子里的鶯鶯燕燕。
此刻他正半眯著眼,一脸陶醉,嘴里还时不时跟著哼上两句荒腔走板的调子,那副紈絝子弟的做派,在一眾听客中显得格外扎眼。
“咚咚咚鏘——”
戏台上锣鼓喧天,一群穿著花花绿绿戏服的配角鱼贯而出,水袖翻飞间,咿咿呀呀的唱词却有些含混不清。
戏演至中段,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剧院骤然一暗。
所有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唯有一束惨白的追光,如同从天而降的月华,笔直地打在台口。
“咿——呀——”
一声婉转淒切的唱腔,如同崑山玉碎,瞬间穿透了黑暗。
海棠红粉墨登场。
她身著凤冠霞帔,步步生莲,那一亮相,真可谓是艷惊四座。
那张苍白如瓷的脸在灯光下更显妖冶,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她唱的是《贵妃醉酒》。
嗓音婉转淒切,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怨如慕,竟似带著无数把细小的鉤子,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勾得人心痒难耐。
台下的看客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眼神迷离,神情痴醉,仿佛魂儿都被那戏台上的人儿给勾了去。
陆卫双眼微眯,眼底金光一闪。
“嗡!”
视野骤变。
只见那戏台之上,光鲜亮丽的海棠红虽然依旧身段妖嬈,但真正诡异的,却是她头顶那顶华丽异常的凤冠。
那凤冠之上,镶嵌的每一颗珠翠,此刻都在散发著幽幽的血光,仿佛无数只贪婪的眼睛。
而在那凤冠的正中央,一只用红宝石雕琢而成的赤狐,正栩栩如生,双眼泛著诡异的红芒,似活物般缓缓蠕动。
她每唱一句,台下那些神情痴醉,眼神迷离的观眾头顶,便有一缕极淡的白色精气飘出。
这些精气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游蛇,不受控制地被那顶凤冠牵引,匯聚成一股肉眼难见的细流,被那只赤狐贪婪地吸食殆尽。
隨著精气的注入,那凤冠上的血光愈发妖异,衬得海棠红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竟凭空多出几分令人心悸的红润。
“原来还是个器灵作祟……”
这手段十分阴毒,这是在拿普通人的性命在养这件邪器。
“好!唱得好!赏!”
突然,二楼东侧的包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好声,紧接著便是银元落地的脆响。
一名身穿笔挺军装,肩披黑色大氅的青年军阀公子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通红地鼓掌,眼神狂热。
陆卫打量了他一眼,此人他有些印象,姓孙名文轩。
据说是某位大帅的独子。
近些日子刚来津门,与卫戍司令部素来不和。
但他那双眼睛,却並未看向戏台,而是充满了挑衅地斜睨向了李愷昀,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哼!”
原本一脸陶醉的李愷昀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拍案而起。
他素来跋扈惯了,在这津门地界上向来是他说一不二,哪里受得了这般当眾挑衅。
当即怒视东侧,脖子上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
“孙文轩!你叫什么魂?想听戏就闭上你的鸟嘴!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李愷昀怒喝一声,直接解下腰间那把镶金的白朗寧手枪,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副官!给本少爷送上三条小黄鱼!告诉海棠红姑娘,再给本少爷唱一段!这彩头,本少爷赏了!”
“是!”
一名副官不敢怠慢,立刻捧著三条金灿灿的小黄鱼,一路小跑送上戏台。
东侧的孙文轩见状,非但不恼,反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跟我比钱多?你也配?”
他一挥手,豪气干云:“来人!给我赏!”
两名手下直接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到栏杆边,哗啦一声倾倒而下。
白花花的现大洋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戏台地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瞬间盖过了戏台上的锣鼓声。
“今晚这头汤,本少爷喝定了!谁也別想跟我抢!”孙文轩言语轻佻,眼神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囂张。
戏台之上,金银如雨落。
海棠红却仿佛没看见这满地的富贵,只是眼波流转,身段愈发妖嬈,那眼神似是在挑逗这两位为她爭风吃醋的公子哥。
李愷昀被激得双目赤红,理智全无。
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若是输了这口气,他李大少的面子往哪搁?
为了面子,为了男人的尊严,他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大额的滙丰银行本票。
“啪!”
本票被狠狠拍在桌案上,李愷昀嘶吼道,声音都有些破音:“一万大洋!老子包下海棠红今夜所有时间!谁敢跟我抢!谁敢!”
全场譁然。
一万大洋!这简直是天价!在这个乱世,足够买下一个连的装备了!
东侧的孙文轩见状,佯装恼怒地啐了一口,狠狠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陆卫冷眼旁观,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而隨著钱財掷下,那李公子的脸色愈发惨白,眼底黑青一片,透著一股浓浓的死气,但他却犹自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抱得美人归的场景。
“蠢货啊。”
陆卫心中暗嘆。
戏毕。
海棠红对著李愷昀盈盈一拜,嗓音甜腻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多谢李公子厚爱,奴家已备好薄酒,请公子入后台一敘,共饮交杯酒。”
“哈哈哈!好!好!”
李愷昀得意大笑,满脸潮红,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副官,大步流星地冲向后台那温柔乡。
戏院散场,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陆卫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戏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大概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爭风吃醋,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
更新于 2026-05-07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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