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银鉤掛树。
上虎亭六里四百余户道民,堪堪缴完田赋。
此时,陈元成亦是自乡舍走出。
远眺天际,见还有些余光,便吩咐道民收拾大车,准备回上虎亭。
待诸道民收拾妥当之后,陈元成当即一声令下,车队沿著官道向西驶去。
“多谢曹君今日盛情款待,元成莫敢忘!”
“日后曹君若有閒暇,可至上虎亭,元成必扫榻相迎!”
陈元成向著佇立在乡舍大门前的曹苗拱手一礼,含笑说道。
“哈哈,陈君无需如此多礼,待到来年开春,吾等在此静候陈君!”
曹苗闻言,当即还了一礼。
陈元成不再多言,跃上鞍座,再向乡舍诸吏员拱手一礼:“诸君且留步,元成去矣!”
隨即,便驭马沿著官道上前疾行。
目送陈元成消失在官道尽头,曹苗等乡舍吏员这才返回乡舍。
“曹君,您见多识广,今日观这位陈君,如何?”
入了乡舍,便有小吏在旁低声问道。
陈元成即將就任臥虎乡嗇夫一职,早已传遍乡里。
今日乡舍十余位吏员如数在此恭候,就是为了一观这位即將成为眾人顶头上司的县族子弟秉性。
“陈君温文尔雅,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县族子弟风采名不虚传!”
曹苗闻言,当即面含笑意,称讚有加。
“那吾等~”
那小吏再次低声试探问道。
“自然是要专心侍奉,陈君前程远大,必不会止步於此!”
曹苗瞥了眼那小吏,心道这廝今日怎地这般愚钝,但见其余人亦是颇为期待的望向自己,立时便继续开口说道。
乾律规定:“入秩官吏,五年一任,任满升迁。”
同一职位,最多可连任两任。
而对於百石吏以下的斗食、佐史小吏,却没有这个规定。
当然,如今这个规定在乾朝覆灭之后,宗派、世家治天下,亦是有所鬆动。
譬如荣泰县县君,已任县令十余载,而今依旧稳坐县令之位。
曹苗担任臥虎乡乡佐已有十多年,辅佐的乡嗇夫已有数位,他自己却稳坐乡佐之位。
这其中有其任职勤勉之缘故,亦有这些小吏的支持在內。
对於乡舍小吏,曹苗自然需得耐心十足的解释一番,以安诸小吏之心。
经曹苗一番安抚,诸小吏亦是放下心来,为首几人对视一眼之后,便拉著曹苗入了前院厢房。
厢房內,油灯数盏,灯火通明。
灯光照耀下,诸小吏身影映照在白灰墙上,扭曲狰狞,倒好似禽兽。
“曹君,上虎亭四百余户,除却那十几家同食官俸的同僚之外,其余诸户所纳符钱皆已在此。”
为首的小吏低声说道,其正是今日缴纳田赋时,於案几之后端坐的持简小吏。
“总计一万六千符钱。”
言罢,又有两小吏搬来一座箩筐,其內满满一筐黄澄澄的符钱。
“按照之前的规矩,留下四千符钱奉与乡嗇夫,吾拿两千,乡舍公用两千,诸位共分八千!”
曹苗瞥了眼那箩筐,隨即抚须笑道。
“曹君,吾等思索,倒不若曹君拿四千,乡舍公用两千,吾等共分一万!”
那小吏却是面上微微一笑,继续低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把那份省掉?”
曹苗向著身后乡舍主院扬了扬头,含笑问道。
“如今乡嗇夫空缺,待那位陈君上任,就已是明岁开春,田赋早已移交县中,无从可知。”
“待到明岁岁末,再分与陈君也不迟!”
那小吏当即面上一振,低声言道。
此言一出,尽得诸小吏之心。
臥虎乡辖七亭,七亭之中,上虎亭与下虎亭民口最少,皆是三四百户,而其余诸亭皆在五百户以上。
如今仅仅上虎亭田赋,经小吏之手便可刮来一万六千符钱,其余诸亭刮来的符钱,可想而知。
若去掉乡嗇夫应得的那一份,不论是乡佐曹苗,还是诸小吏都可多得不少符钱呢。
乾朝官吏品级,百石吏之下,有斗食、佐史两级吏员。
斗食吏,年俸五十石,佐史年俸二十五石。
臥虎乡一乡上下,称得上是斗食吏的只有乡嗇夫、乡佐,诸亭亭长,以及乡亭求盗,一共十人。
其下皆为佐史,年俸二十五石,勉强餬口。
而今,房中诸吏员皆衣著华贵精美,显然非仅仅年俸所能维繫。
仅上虎亭一亭田赋,诸小吏便可一人分得七八百符钱,臥虎乡治下七亭,诸小吏至少一人可得五千符钱。
若是抹去乡嗇夫那一份,一人还可多得一千多符钱。
算上该有的年俸,小小乡中佐史吏员,几可与百石吏比肩!
“啪!”
灯芯上火星闪烁,噼啪炸响。
见曹苗不语,那开口的小吏亦是心中忐忑,面色愈加惶恐。
其余人亦是默不作声,气氛渐渐凝重几分。
“罢了,今岁此钱,吾与嗇夫不取一文,皆由诸位分了!”
面上轻笑一声,曹苗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此言一出,房中小吏皆是跪倒一片,垂首低呼道:“吾等荤油蒙了心,惹怒曹君,还望曹君见谅!”
“诸君,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曹苗见此一幕,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却又隨即弯腰扶起面前几人,急声说道。
“诸君,若无嗇夫頷首,这钱岂能落到吾等手中!”
“上下尊卑,诸君勿要忘却!”
曹苗环视诸小吏,苦口婆心的说道。
“吾等谨遵曹君教诲!”
诸小吏立时一拜到底,恭声答道。
片刻后,诸人自厢房內鱼贯而出,各自归家。
“王父,岁末已至,今岁看护乡舍有功,这些符钱便与汝等过个好年!”
待走出乡舍大门时,曹苗自怀中摸出一小串符钱,拋给看门的老卒,含笑说道。
“哎,谢过曹君,恭祝曹君岁岁安康!”
那老卒立时接过符钱,喜笑顏开的躬身行了一礼。
“曹君仁慈!”
跟在曹苗身后的其余小吏,见此一幕,亦是纷纷笑著恭维一句,却无一人再掏钱赏赐。
乡舍前后两进院,院舍颇大,自有专人负责扫除、闭合。
更新于 2026-02-06 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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