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老天师的神情未有任何变化,就好似他在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过去,而是其他人的经歷。
当著张明安的面,老天师从左到右依次拂过三座雕塑,最后在那个被他称作师叔的雕塑前停了下来。
“没有什么复杂的故事,也没有什么恩怨情仇,贫道的修行生涯,从来都没有这些无趣的事情。”
“自贫道踏入修行起,有的就是顺风顺水,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到万物皆同行。”
“贫道踏入修行的那一日,就已然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看到了眾生的未来。”
“未来属於贫道,天地终將成为贫道的掌中之物。”
……
“贫道没有师父,因为当时的天师府无人有资格教导贫道,宗门典籍,无上绝学,入道之法……”
“凡此种种,贫道只需看上一眼,便可推陈出新。”
“纵观整个九域,除了比贫道更早踏入修行的玄灵菩萨能让贫道高看一眼,偌大的天下便再无一人能入贫道的双眼。”
说著让人嫉妒到疯狂的话语,老天师的语气依旧淡漠。
只见他朝著前方的丹炉轻轻一点,丹炉便如流沙一般从天地之间消失不见,只留三座石雕静立於池水前方。
“师伯待我如故人,师叔待我如亲子,这三人里,只有痴长贫道三十岁的师兄曾对贫道有些许嫉妒。”
“但这份嫉妒也没有持续太久,在认清了自己和贫道的差距后,师兄也成了一个合格的师兄。”
说著说著,老天师扭过头来,同张明安对上了视线。
“道友如今身合天道,自然应该知晓,在此方天地,在寰宇大千,只靠自己,想要证得金仙,有且只有身合天道这一条路。”
“倘若不能得证金仙,又不愿依附他人,那么天地留给我们这些修行者的就只有三千年的时间。”
“在没有大能帮助的情况下,想要用三千年的时间悟透所有的天地大道,並最终取代天道,此中难度,唯己自知。”
“天地不愿给贫道更多时间,可大道就在前方,如世间最耀眼的明灯,吸引著贫道这只扑火的“飞蛾”。”
“如何能够迟疑?如何能够放弃?”
“路在脚下,道在前方,唯爭而已。”
“在贫道的世界里,唯有大道才是永恆的追求,是贫道毕生的信仰。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追逐大道,贫道只能另闢蹊径。”
……
抬起的手抚上石雕的脸颊,老天师的敘述无悲无喜,没有对往事的后悔,也没有对自己的迟疑。
“他们三人会变成石雕,不涉及任何的爱恨情仇,只是因为贫道想要更进一步。”
“师伯和师叔都是陆地神仙,在长生不存的世界,贫道想要走的更远,就需要他们的大道。”
“彼时的贫道虽强,却因为修行时日太短,远不似后来那般无敌於天下。”
“在先后將师伯和师兄炼成大丹后,贫道的所作所为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而发现这些的人,正是贫道的师叔。”
看著张明安同自己一样淡漠的双眼,老天师继续讲述道。
“如贫道同你说的那般,师叔待我如亲子,这並非妄言。自贫道降生起,便是师叔照顾贫道,在贫道尚且弱小的时候,师叔给了贫道所有她能给的东西。”
“道经,古籍,功法,灵物……只要贫道提出,师叔都会不远万里,替贫道取回贫道想要的东西。”
“每次从宗门外回来,师叔还会大包小包的带上许多无用的东西,说是为贫道买的礼物。”
……
“贫道知道,若是按照凡俗的认知,贫道其实应该称师叔一声“娘亲”。”
“生而不凡,贫道理解不了师叔的心情,但贫道知道,师叔於贫道是特殊的。”
“哪怕大道受阻,贫道也不打算立刻谋夺师叔的大道,在贫道的设想里,贫道会等到师叔寿元耗尽,再取走她的大道。”
“遗憾的是,师叔到底是最了解贫道的人,在师伯和师兄消失的第三年,师叔就同贫道摊了牌。”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没有愤怒的质问,更没有对贫道的口诛笔伐,有的只是平平淡淡的问题。”
——
“师兄和师侄死了?”
师叔是这么问的,她没有看贫道的双眼,只是低著头朝贫道发问。
因为不想立刻夺走师叔的大道,所以当时的贫道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用沉默加以应对。
师叔也不追问,独自一人走进了贫道的清修之地。
当日夜晚,师叔为贫道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餚。
饭菜很丰盛,跟往年师叔为贫道做的並无区別。
在贫道尚未辟穀的时候,师叔每日都会为贫道做饭。
贫道辟穀之后,师叔便懒散了不少,只会在每年的一月初一,为贫道做上一大桌子菜。
一月初一,是新年开始的时候,也是贫道的诞辰。
我们安安静静的吃,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晨光微熹,黑夜即將消逝的时候,师叔才捧住了贫道的脸颊。
她问贫道:“师兄和师侄是玄儿你杀的吧?”
贫道点头。
师叔又问:“为了求道?”
贫道再次点头。
隱隱之中,贫道能够看见师叔眼里多了一滴清泪。
许久许久,师叔鬆开了捧著贫道脸颊的双手。
她看著贫道,轻声询问。
“你求得道可有尽头?”
看著师叔,贫道摇了摇头,诚实的回答了这个问题,“贫道不知。”
师叔微微頷首,又一次追问。
“你要杀我吗?”
贫道再次摇头,直言道:“在师叔坐化前,贫道什么都不会做。”
这一回,师叔笑了。
笑著笑著便哭出了声。
她如凡人一样朝著贫道怒骂,又如凡人那样用手掌打在贫道身上。
一下接著一下,直到她瘫坐在地,擦乾了眼泪,重新站起身子。
在阳光下,师叔又一次捧住了贫道的脸颊。
她笑的灿烂,笑的苦涩。
“求道求道,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不等贫道回答,师叔已然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啊,在你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为道而生的孩子……既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拦你呢……”
泪水顺著师叔的脸颊滑下,滴在贫道的手上。
在那一刻,贫道的心產生了一瞬的动摇。
虽然只有一瞬,但它真实的存在,亦是贫道此生唯一一次动摇。
那一日的清晨,师叔挖出了埋在山里的美酒,同贫道喝了三天三夜。
她让贫道发誓。
“哪怕天地破碎,哪怕万物终焉,哪怕身旁再无一人,贫道也要坚持下去,一直走到大道尽头。”
看著醉醺醺的师叔,贫道对自己的道心发下了誓言。
七日后,师叔化道。
……
更新于 2026-06-01 12:47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