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拿著那个捲成筒的大喇叭，站在桌子边上，没急著说话。
    等人差不多齐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喇叭举到嘴边“都到齐了？我说个事。”
    打穀场安静下来。
    他把辣白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做的，谁教的，怎么卖的，卖给谁的，卖了多少钱。
    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到关扶摇一个人跑去广交会，跟外国人谈生意，签合同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咱们村要建加工厂了。”
    大队长的声音在喇叭里嗡嗡的“以后不用在院子里做辣白菜了，有正经地方。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关丫头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大家要记住，不能忘恩负义。”
    没人说话。
    几个婶子低著头，偷偷擦眼睛。
    大队长又说了一下婶子们的工钱。
    那些当初不愿意来帮忙的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一个个低著头，不敢吱声。
    然后说成本，说开支，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最后，他把喇叭举高了一点“辣白菜全部卖出去了，是活钱。所以，我们现在分钱。”
    打穀场一下子就炸了。
    像过年分肉一样，家家户户排队上前。
    大队长念名字，念一家上来一家。
    钱用红纸包著，上面写著数字。
    领到的人退到一边，拆开红纸，一张一张地数。
    数一遍，不信，再数一遍。
    有人数著数著就哭了，蹲在地上，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这是真的？这是咱家的？”
    “比城里工人挣的还多？两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老天爷……”连那几个孤寡老人，工分不多，也分了好几百。
    老人们拿著那包钱，手抖得厉害，嘴张著，说不出话。
    知青们也分了，不多，但也不少。
    那些知青拿著钱，愣了半天，忽然说“天啊，这关知青牛人，我服她”
    旁边几个人都点头。
    热闹了好一阵，大队长又拿起喇叭，喊了好几遍“安静”，才把声音压下去。
    “我们能拿这么多钱，全靠关知青。”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现在，要把关知青的工钱给她。技术费，人工费，採购费，销售费，一共加起来——二千块。”
    打穀场安静了一瞬。“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声音齐刷刷的，像是排练过似的。
    “关知青该得的！”
    “感谢关知青给我们带来副业收益！”
    “对对对！”关扶摇站在人群边上，愣住了。
    她没想到大队长还给她留了一份，还不少。
    二千块，有些家庭六七个人上工的才有这么多。
    她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她“上去啊，关知青！”
    她被推著往前走，走到台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钟婶子站在最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队长站在旁边，把那个红纸包递过来，沉甸甸的。
    她接过来，没有推辞。“谢谢大家，我收下了。”
    她顿了顿，看著台下那些还带著激动神情的脸“钱分了，我得提醒大家几件事。”
    打穀场又安静了。
    “有钱了干嘛？送孩子读书。”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特別是有些家庭重男轻女的，你们要记住，妇女能顶半边天。
    別小看女孩子，送她们去读书，她们会感谢你，以后也会加倍孝顺你们。大家说对不对？”
    “对！”这回声音更齐了。
    “我们送！”
    “关知青就是女娃子，都这么厉害！”有人笑了，有人跟著起鬨。
    关扶摇也笑了，摆摆手，现场又安静下来“还有，家里房子不好的，不够的，赶紧修修补补建起来。”
    她继续说“分钱少的，你们为什么分得少？就是因为不积极上工，整天招猫逗狗。”
    那几个平时偷懒的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还有一个特別重要的——有钱了，不能去嫖，不能去赌。
    要是被我知道了，那不好意思，我会建议让你们离开这个村。你们別不信，我有这个能力。”
    没人说话。风从打穀场上吹过，把几个孩子的衣角吹起来。
    “我带大家做副业赚钱，是希望大家的日子能过好一点，能吃饱饭，娃娃能有书读。”
    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还有，有钱了大家也低调一点，钱不外露。
    別有点钱就十里八乡地宣传，到时候被抢了，被偷了，或者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亲戚朋友哄走了，哭都没眼泪。”
    说完，她退后一步。
    掌声响起来，先是零零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春天的雷，滚过打穀场，滚过那些新翻的田地，滚到远远的山那边去。
    大队长举起喇叭，喊了一声“大家知道了没有？能不能做到？”
    “能——！”声音震得树上的麻雀都飞起来了。
    阳光正好，照在那些笑著的、哭著的、激动得发抖的脸上。
    蓝布包空了，本子上写满了名字。
    会计老杨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支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呵呵的。
    孩子们又开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回没人拽他们了。
    关扶摇站在台上，手里攥著那个红纸包，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钟婶子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笑了，冲她眨了眨眼。
    打穀场边上，那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田里，麦苗正返青，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山脚。有人在哼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听著就让人想跟著唱。
    关扶摇把钱收好，刚准备回去，走了几步，就被几个汉子围住了。
    打头的是村里的杨大壮，膀大腰圆的，搓著手，一脸不好意思地笑“关知青，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你说。”
    “咱们种的那些大白菜，够不够？”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不够的话，我们开荒种。反正村里荒地多的是，白天上工，晚上我们就去开荒。不算工分我们也乐意。”
    关扶摇愣了一下，看著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附和“对，我们也去！”
    “杨大壮说得对，荒地閒著也是閒著！”
    “关知青，你就说够不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