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方案拿给谭老跟关老“你们看看,看完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棵老树,枝繁叶茂,知了在上面叫个不停。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坐下来等著。
关老看完后放下方案,嘆了一口气说道“这个方案很好,可以说是方方面面的都很完美,
但是,我们是不是刚把欠的外匯还完?这个方案,从修路到建厂到出產品,资金很紧吧?”
其他人听了也沉默。
谭老爷子也放下方案,端著茶杯,也不喝了,盯著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谭晋修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脑子里算著那些数字——修路多少钱,建厂多少钱,设备多少钱,原料多少钱,人工多少钱。
每一笔都是硬开销,省不了。
她那个方案他看过好几遍了,每一项都算得很细,几乎没有水分。
但正因为没有水分,才更让人犯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谭老爷子同样嘆了口气,把方案放在桌上,
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这丫头,想的太周全,老关说得没错,咱们刚把欠的外匯还完,国库基本是空的。”
谭晋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她趴在炕桌上画图纸的样子,铅笔在纸上刷刷地走,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著,鼻尖上沁著细小的汗珠。
她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甚至连工人宿舍的厕所都画了图,是啊,钱呢?钱从哪里来?
赵老也头疼“老关说的对,资金是个大问题。但这方案太完美,完美到我觉得一点都不想拖,
她那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还惦记著这些事。
咱们要是拖个一年半载,她心里不安生。”
赵先生站起来来回走了几圈,他拿起方案,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放下方案,看著谭晋修“你回去跟她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先修路、建厂房,设备先买最基础的,能投產就行,其他的,等有了利润再慢慢添。”
谭晋修摇摇头说道“一开始她也是这样想的。设备清单上分了两种方案,一种是全配,一种是基础版。
基础版的预算少三分之一,但是后面她说,之后设备升级了那些基础款就作废了,也是浪费钱,
所以要搞就搞最好,你们也看了她那些机器,工具机都画出来了,基本是全套,
有些不止能用在製作食品上,还有用在其他產业上。”
关老爷子想了想说道“修路的钱,能不能从村里凑一点?这几年辣白菜卖得好,村里应该攒了一些,到时厂里建起来了,有了收入再还给他们、”
谭晋修摇摇头说道“她不会答应的。村里的钱是大家的,她不会动。”
关老爷子嘆了口气“这丫头,什么都替別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几个人又沉默了。
赵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他拿起方案,翻了翻,忽然说“这个泡麵,要是真能做出来,市场不会小。
部队、机关、工厂、学校,还有火车站、汽车站,哪哪儿都需要。
等打开了销路,资金自然就活了。”
谭晋修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先供部队和供销社,等產量上来了,再推向全国。”
赵先生点点头,看著谭晋修,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她是个有远见的。
你回去告诉她,方案我同意了。
资金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让她安心养胎,別太操劳,什么都得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谭晋修站起来说道“谢谢赵爷爷。”
赵先生摆摆手,又拿起方案,递给谭老爷子“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谭老爷子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摘下眼镜说道“没有。这丫头想得比我还细,就是操心的命。肚子里揣著两个,还天天琢磨这个琢磨那个”
关老爷子也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嘆了口气“这孩子,隨我。我当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什么人都替著想。”
谭老爷子也笑了“可不就是隨你,你当年不也是这样?性格脾气也是一样一样的。”
关老爷子哼了一声“我带大的。”
谭晋修听著,没说话。
他想她趴在炕桌上画图纸的样子,想她挺著肚子去村里收旧布的样子,想她坐在廊下缝小棉袄的样子。
他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赵先生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她,就说我们都支持她。让她放宽心,好好养胎。等孩子生了,先把路修起来,先把那山坡给推了。”
谭晋修点点头“好,我回去跟她说。”
从赵先生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谭晋修和关老爷子、谭老爷子一起往回走。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关老爷子走在他旁边,忽然问“晋修,乖宝最近胃口怎么样?”
谭晋修说“挺好的,一顿能吃两碗饭,就是爱吃酸的。”
关老爷子笑了说“老话说酸儿辣女,这一胎肯定是小子,但是我希望是曾孙女”
谭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说道“不一定,我老伴当年怀晋修他爸的时候,也爱吃辣的,生下来是个小子。”
关老爷子瞪了他一眼“那是你记错了,谭老头,你说,你是不是重男轻女?”
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拌起嘴来。
谭晋修走在他们中间,听著,嘴角弯著。
他想,等她生了,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她都会很高兴,他也一样,三天的会,开得谭晋修脑仁疼。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那些人讲得天花乱坠,什么“大力发展”“全面推进”“狠抓落实”,
词儿一个比一个响亮,调子一个比一个高。
可问到具体怎么干、钱从哪来、人从哪找、什么时候能见效,就含糊了。
不是“再研究研究”,就是“爭取儘快”,要么就是“回去跟有关部门商量”。
谭晋修坐在台下,手里转著笔,听著那些熟悉的套话,忽然想起关扶摇。
她不会说这些。
她要做什么,方案就出来了。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修路多少钱,建厂多少钱,设备买哪种,工人招多少,连路边的绿化带都画在图上了。
不做就不做,要做就拿出个像样的方案来。
嗯,还是自己媳妇最厉害。
更新于 2026-06-18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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