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碾过高速路面。
引擎的轰鸣沉闷得像巨石在胸腔里滚动。
窗外灰濛濛的天压得很低,远处隱约翻涌的浊气,与赛场入口的顏色几乎重合。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吞咽声。
没人能忘记联考赛场里的兽化,那些被浊气吞噬的考生在眼前扭曲、异变、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每个人的指尖都攥得发白,有的还在无意识地摩挲著兵器。
林越靠在最后一排,书包搁在腿上。
他翻开苏念的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每个考点旁边都標了陷阱和关联题型,不是笔记,是专门为他整理的。
扉页用红笔写著一行字:每天花十分钟,保证成绩不会下降。
林越盯著那行字看了一瞬,他能想像苏念写下这句话时的语气。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
窗外天更低了,远处的云雾翻涌得更厉害。
周岳从前排转过身,手里攥著一叠武协制式的牛皮纸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目光扫过后排每一张紧绷的脸。
“都听好。”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凝重,瞬间压过了引擎的噪音。
“总选第一环节,团队实战。”
车厢里微微一乱。
有人下意识抬头,有人眉头紧锁,却没人敢出声打断。
赵启微微坐直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郭峰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戒备;陈默则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神色愈发沉敛。
林越没有抬头。
他靠在最后一排的窗边,指尖抵著膝盖。
不是单挑。
那就不是比谁更强。
是比谁先死。
“四人一组。”周岳继续道,声音冷硬如铁,“力系、速系、结构、科技。”
有人低声问:“对手还是考生?”
周岳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扫过所有人。
“不是。”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
“你们要面对的,是凶兽。”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车厢里瞬间有了细微的骚动,有人脸上露出恐惧,有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赵启皱著眉呵斥了一声,骚动才勉强压下去。
林越的指尖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
果然。不仅仅是测试。
是选谁能活下来。
“打开名单。”
周岳的声音继续飘过来。
纸张撕裂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有人看到队友名单时鬆了口气,有人则脸色瞬间惨白。
要么是队友实力悬殊,要么是自己的职责恰好是最危险的力系。
林越拆开信封,目光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和配置。
结构武者。
他没有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不是最危险。
但也绝不安全。
周岳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越来越沉:
“团队缺一不可。力系扛不住,全队散;速系断视野,全队死;结构判断失误,等於白打;科技武者失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连退路都没有。”
林越抬眼,看向窗外。
手背的红线微微发烫。
不是预警。
是……躁动。
前排的龙安忽然皱了一下眉。
他吸了一口气,没吸满。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又什么都没发现。
他能感觉到红线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一条蛰伏的蛇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放心,这是考试。”周岳最后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一丝,却依旧带著警告,“武协会保障你们生命安全。”
这句话落下来,车厢反而更安静了。
林越低头看著名单。
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能被“保证安全”的前提,是你还来得及被救。
车继续往前开。
引擎的轰鸣越来越沉,像凶兽低沉的嘶吼。
没人再说话。
大巴车最终停在一片茂密的森林边缘。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昏暗斑驳,风穿过林间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混著若有若无的兽吼,让人不寒而慄。
没有繁文縟节,没有考官宣读规则。
一名武协执事面无表情地立在入口处,冷硬的声音直接砸落:
“全员进入。”
他顿了一下。
“活过一小时——即为通过。”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退路。
考生们分批走向不同区域的考场入口。
有人攥紧兵器,有人周身气血微凝,担忧之中藏著一丝自负。
能走到总选的,没人相信自己会拖后腿,更没人愿意听人差遣。
林越攥著手中的名单,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凉意,护腕下的红线已经有了细微的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眼底无波无澜。
东区f组。
考场就是这片被圈定的黑森林。
他循著指示牌往里走。
沿途树干上悬掛著黑色摄像头,镜头正缓缓转动,冰冷地捕捉著每一个角落的动静,像一双双监视的眼睛,提醒著所有人。
这场实战没有退路,全程都在考官的注视之下。
而“活著”,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森林深处的集合点。
三个身影已经在原地等候。
彼此间隔著两米远,没有交流,只有各自的戒备。
显然,都是不愿轻易暴露破绽的天才。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少年正活动著筋骨,手臂上的青筋凸起,周身气血波动沉稳。
见林越走来,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龙安,力系。”
旁边一个身形纤细、眉眼锐利的少女倚在树干上,指尖转著一把短刃,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也扫过林越。
语速极快,带著疏离:
“杭欢,速系。侦查我来,但別指挥我。”
她的目光在林越手腕的护腕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一丝异常,却没多问。
在她眼里,陌生人的异常,不如自己的安危重要。
最后一个少年戴著一副黑色护目镜,手里抱著一个银色的仪器,正低头调试著什么,手指微微发颤,却刻意挺直脊背。
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推了推护目镜,语气带著几分生硬:
“薛超,科技武者。装备我会调试好,但我只监测,不参与正面廝杀,也不听谁的命令。”
“林越,结构武者。”
林越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三人。
没有多余的语气,也没有刻意彰显实力。
只是手背的红线愈发发烫,隱约能感知到林间深处传来的凶兽气息,比他预想的更凶戾,也更密集。
“分工。”他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篤定,“龙安抗正面,杭欢侦查周边,薛超监测凶兽与浊气,我拆弱点。”
没人动。
杭欢身形一纵,却没往林越示意的方向去,自顾自挑了片阴影最浓的区域掠出,明显是按自己的经验判断。
龙安气血一沉,浑身劲力暴涨,直接摆出硬撼姿態,摆明了要凭蛮力碾压。
薛超倒是打开了仪器,只是语气敷衍,眼神散漫,明显没把这个临时指挥放在心上:“知道了知道了,有情况我会说。”
天才的默契,从来不是听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龙安嗤笑一声,双拳微微发力,气血波动更盛:
“凭什么听你的?我是力系,正面抗伤我来,但指挥得我说了算。你一个结构武者,躲在后面找弱点就好,少指手画脚。”
杭欢也皱起眉,指尖的短刃停住转动:
“我去侦查可以,但我不会按你的时间回来,也不会刻意配合你。我只保证自己的安全,顺便通报凶兽位置。”
薛超更是直接摇头:
“我只负责监测,你们怎么打和我无关,仪器坏了我也没办法,別指望我救你们。”
林越没有爭辩。
他只是抬眼,看向林间一处阴影。
他偏了偏头,声音很淡:“左后方三米,树根底下。它要扑了。”
杭欢下意识转头,短刃已经扬起。
林越又说:“再等一秒。它在蓄力,扑出来那瞬,脊背第三节椎节会僵直零点三秒。”
龙安皱眉,刚要开口说“你在胡说什么”。
小兽扑出来了。
脊背第三节椎节,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杭欢的短刃精准地切过那个位置,小兽落地时已经死了。
她收回短刃,第一次认真看向林越。
那一刀切得准,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林越说出“零点三秒”时那种篤定
“你怎么知道的?”
林越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林间深处。
“你们刚才那几下发力,已经暴露了位置。”他声音很淡,“现在,凶兽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龙安脸色微变,他下意识收敛气血。
他確实没注意到,刚才那几下发力,已经暴露了位置。
“阵型一乱,没人能活过一小时。”
林越的目光扫过三人。
“现在开始,是活命,不是爭位置。”
杭欢退回到原来的距离,站到“能第一时间反应”的位置。
短刃不再转著玩了,握在手里,刀尖朝下。
龙安皱眉:“你这就信了?”
杭欢瞥他一眼,语速依旧很快:“我没信他。但我信我自己的判断。那个节点,我看不出来。他能看出来。”
她看向林越:“但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判断错了,我第一个走。”
龙安虽依旧不服,却也知道林越说的是实话:“行,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正面还是我说了算。”
薛超也不再生硬,语气依旧紧张,却多了几分配合。
“西北。”林越转头,看向林间深处,“浊气在压,有东西。”
杭欢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入林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枝叶深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薛超立刻按下仪器开关,屏幕亮起,几个绿点开始闪烁。
“目前周边有三只凶兽,都在五百米范围內,浊气浓度中等,应该是二级凶兽……”他的声音忽然一紧,“等等,数值有点波动,好像有一只在快速靠近!”
龙安握紧了拳头,气血微微运转,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晕,语气依旧带著几分傲气,却不再质疑:
“二级凶兽而已,我能扛住。你要是找不准弱点,看我怎么说你。”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
地面剧烈震动。
一只体型庞大的铁脊熊从灌木丛后冲了出来。
皮毛呈灰黑色,脊背处的骨刺凸起,泛著冰冷的寒光。
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著几人,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水,浊气顺著它的毛孔不断溢出,比薛超监测到的浓度还要高上一截。
“来了!”
薛超脸色骤变,仪器屏幕上的绿点瞬间变红,数值疯狂飆升。
“是二级凶兽铁脊熊!防御力极强,而且浊气浓度异常,比普通二级凶兽更凶!弱点未知!”
他的手一抖,仪器差点摔在地上,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出现雪花点。
林越没有慌乱。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铁脊熊,脑海瞬间拆解出它的身体结构。
骨刺坚硬,但连接处是薄弱节点。
胸腔处浊气匯聚最多,应该是力量核心。
四肢粗壮,关节处防御较弱。
“龙安,守正面!”他开口,声音清晰而急促,“攻前肢关节!別让它衝撞!”
“杭欢,绕后牵制!別硬拼!”
“薛超,盯它蓄力!一旦浊气暴涨,立刻提醒!”
这一次,命令落下,没人再反驳。
龙安应声冲了上去,双拳爆发出强劲的气血,狠狠砸向铁脊熊的前肢关节。
“砰!”
一声闷响。
龙安只觉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连连后退两步。
而铁脊熊却只是晃了晃身子,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撞。
直接衝破了龙安的防御,朝著身后的薛超撞去。
阵型瞬间崩了。
“小心!”林越大喊,身形下意识往前冲。
薛超早已嚇得僵在原地,仪器掉在地上,屏幕彻底黑屏。
防御屏障根本来不及开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残影闪过。
杭欢手持短刃,精准地刺向铁脊熊的后腿关节。
短刃刺入皮毛,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反而彻底激怒了铁脊熊。
“防御力太强!短刃破不了防!而且它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太多!”杭欢语速极快,身形一闪,却还是被铁脊熊的巨爪扫到了胳膊。
一道深深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直流。
浊气顺著伤口疯狂钻入,她踉蹌著后退,脸色瞬间惨白,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薛超!重启仪器!”林越大喊。
目光死死盯著铁脊熊的胸腔,浊气正顺著胸腔的节点不断涌动,那是它即將爆发的徵兆。
龙安还在拼命阻拦,手臂已经开始发抖,额头青筋暴起,快要撑不住了。
薛超慌忙捡起仪器,手指慌乱地按动按钮,却怎么也重启不了。
“不行!仪器坏了!监测不了浊气变化了!”
下一瞬,铁脊熊胸腔处的浊气节点疯狂跳动,浊气瞬间暴涨。
要爆发了。
林越咬牙,手背的红线亮了。
不是他催动的,是它自己在拉扯。
在渴望。
红线在皮下狂跳,像饿蛇见血。
龙安的心臟猛地重了一下。
他动作慢了半拍,自己都愣了一瞬。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
那股要衝出来、要吞噬一切的衝动,几乎撕裂血管。
林越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衝动,只放出一部分。
猩红的光从护腕边缘渗出,蓝白色电弧炸开,红蓝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带著一股狂暴的气息。
“龙安,撞它!”
龙安一愣,但还是咬牙冲了上去,双拳砸向铁脊熊的前肢。
铁脊熊被撞得晃了一下,胸腔节点暴露出来。
“杭欢!”
杭欢身形一闪,短刃划过节点的边缘。
她没刺中,但铁脊熊本能地缩了一下,胸腔节点的浊气暴涨,即將爆发。
“就是现在!”
他冲了上去。
铁脊熊的胸腔节点在眼前放大。
一拳砸下。
薛超张嘴想喊,声音慢了一拍才出来。
轰!
拳面触及铁脊熊胸腔的剎那,红线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林越的血管里钻了出去,顺著拳面钻进了铁脊熊的身体。
然而,铁脊熊只是后退了一步,它的爪子已经拍了下来。
下一瞬,它的胸腔忽然塌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內部被直接碾碎。
浊气失控般溃散。
铁脊熊的动作,戛然而止。
龙安喘著粗气,看著林越:“你他妈……拿我当诱饵?”
林越收回手:“是你站在那里刚好能用。”
龙安骂了一声,喘著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低头看了眼还在微微发抖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眼林越,嘴角扯出一丝弧度。
四人重新站位时,不再是之前各自隔开两米的样子,而是自然地形成了呼应阵型。
铁脊熊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浊气溃散。
红线悄然吞下一部分。
更热。
更躁。
林越站在原地,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它在变强,也在失控。
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凶兽。没有浊气。
林越没有回头,但那个东西,已经闻到他的味道了。
更新于 2026-04-12 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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