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熊倒地的尘土还没散尽。
    龙安第一个撑不住，踉蹌著坐到地上，肿起的手臂垂在身侧，额头青筋还在跳。
    杭欢靠在树干上，捂著胳膊的伤口，咬紧牙没出声。
    薛超蹲在地上，手指发抖，仪器屏幕黑著，怎么按都没反应。
    林越站在原地，呼吸渐渐平復。
    手背的红线隱去了，但体內那股躁动还在。
    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龙安看向他，沉默了一瞬，低声开口：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杭欢抬起头，眼神依旧警惕，但比刚进考场时多了一丝信服。
    薛超抱著损坏的仪器，盯著林越的手背，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一个字：
    “你……”
    杭欢接过话，语气比薛超稳，但每个字都带著审视：
    “刚才那股气息，不像是结构武者该有的。”
    林越抬起眼，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视线边缘偶尔闪过一道红光，那是红线还没完全平復的徵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自己也不清楚。”
    龙安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林越，你哪个学校的？”
    “……江城一中。”
    “江城一中？”龙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实力，985稳了。想考哪儿？八大武院还是京华京北？”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京华大学。武道学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龙安嗤笑一声，但那个笑里没有嘲讽：“行啊。看来今年江城一中要出名了。”
    杭欢没接话，只是看了林越一眼，目光里那层警惕淡了一些。
    薛超低著头摆弄仪器，小声嘟囔了一句：“也得先活著出去再说……”
    林越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红线还在微微发亮，比刚才更艷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铁脊熊溃散的浊气，有一部分被红线悄悄吸走。
    一股更狂暴的力量在体內横衝直撞，像被困住的野兽。
    “还有两只。”他压下翻涌的躁动，声音稳下来，“先活过这一个小时。”
    红线缓缓隱去。
    他抬眼看向林间深处。
    “仪器坏了，只能靠自己感知。”
    话音未落。
    林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不像铁脊熊那样厚重，而是尖厉、锋利，像刀刃划过玻璃。
    紧接著，另一侧传来“嘶嘶”的声响，潮湿、阴冷，让人脊背发凉。
    “两个方向。”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们在包抄。”
    龙安咬牙站起来，肿起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拳挡在身前：“管它几个，来一个打一个。”
    “打之前至少得知道打的是什么。”林越转头看向薛超，“扫描仪还能开吗？”
    薛超抱著仪器，手指还在发抖。
    他试了试开机键，屏幕黑著，没有任何反应。
    “不行……刚才砸那一下只把主屏幕弄亮了，扫描模块还是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试过重启，但……”
    “行了。”林越没有多说什么。
    薛超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打开，里面躺著一副银灰色的眼镜。
    镜架比普通眼镜粗了一圈，镜片泛著淡淡的蓝光。
    “武协的最新款便携眼镜。”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肉疼，“內置凶兽资料库，能识別大部分常见凶兽，还能监测浊气浓度和生命体徵。我本来想留到后半程再用……”
    “臥槽！”龙安瞪大了眼睛，“有这玩意怎么不早拿出来？老子胳膊都快被打断了！”
    薛超缩了缩脖子：“这玩意儿贵得要死，而且是一次性的。电量只够用四十分钟，用了就没了……”
    “现在不用，等死了再用？”龙安吼道。
    林越伸手接过眼镜，戴上。
    镜片亮起，视野边缘出现一排数据：浊气浓度、温度、湿度、心率监测。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镜片上立刻弹出信息框：
    【风刃狼·三级凶兽】
    速度型。
    攻击方式：利爪、风刃、浊气弹。
    弱点：腹部浊气核心。
    他转向另一侧。
    【毒牙蛇·三级凶兽】
    潜伏型。
    攻击方式：毒牙、缠绕。
    弱点：七寸下方三寸，浊气匯聚处。
    毒液可在三十秒內麻痹中型猎物。
    两只都是三级，比铁脊熊高一个等级。
    林越摘下眼镜，递给薛超：“你戴著，负责报信息。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来提醒。”
    薛超愣了一下，接过眼镜戴上。
    镜片亮起的瞬间，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某种专业性的专注。
    数据在视野里流动，那是他熟悉的领域。
    “风刃狼，速度型，弱点在腹部。”他快速报出信息，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毒牙蛇，潜伏型，毒液能在三十秒內麻痹中型猎物。两只都是三级凶兽。”
    “三级？”龙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下去，“行吧，反正又不是没打过。”
    杭欢握紧短刃：“怎么打？”
    林越的目光快速扫过两侧。
    “龙安，你对付毒牙蛇。”
    “我？”龙安一愣，“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不需要你抬胳膊。”林越打断他，“你需要做的，是站在那里，让它咬你。”
    龙安瞪大了眼睛：“你他妈疯了？”
    “毒牙蛇攻击前会仰头，毒牙暴露。那个瞬间，它的七寸下方三寸会有一个短暂的僵直。薛超会提醒你这个时机。”林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它咬你的时候，就是你出手的时候。”
    “它咬我我就死了！”
    “不会。”林越看向薛超，“毒液麻痹需要三十秒。薛超会在它咬你的瞬间开启防御屏障。挡不住全部毒液，但能延缓扩散。你只有一瞬。”
    薛超的手指悬在仪器按钮上，指节发白：“屏……屏障只能维持三秒。”
    “够了。”林越转向杭欢，“风刃狼交给你。”
    “我一个人？”杭欢皱眉。
    “你不是一个人。”林越说，“你的任务是诱它出手。风刃狼攻击前会压低身体，后腿蓄力……薛超会报时机。它跳起来的那一瞬间，腹部会完全暴露。你需要在那之前退到我標记的位置。”
    林越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几个標记。
    “这里，你站的位置。”他指了一个点，“风刃狼会从这个方向衝过来。你退到这里，然后蹲下。”
    “蹲下？”
    “它从空中扑过来的时候，你的短刃需要从下往上，切过它的腹部。”林越抬起头，看著杭欢，“刀要稳。切不准，死的是你。”
    杭欢握紧短刃，指节泛白。
    “薛超。”林越站起身，“你负责报时机。风刃狼蓄力、毒牙蛇仰头、浊气浓度变化，任何异常都要立刻说。我们的命在你嘴里。”
    薛超咽了口唾沫，手指搭在眼镜边框上，调整焦距。
    视野里的数据流稳定下来。
    “明白。”他说，声音还有一点抖，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那你呢？”龙安问林越，“你做什么？”
    林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龙安和杭欢之间，站定。
    “我负责让它们活不到咬死你们的时候。”
    薛超的声音最先响起。
    “风刃狼，一百五十米，正在靠近。速度……很快。”
    杭欢握紧短刃，按照林越標记的位置迎上去。
    “八十米。它在加速。”
    一步，两步，三步……
    “五十米。蓄力，现在！”
    风刃狼从阴影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灰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隱形，只有那双泛著绿光的眼睛，像两团鬼火。
    杭欢没有硬接。
    她身形一侧，堪堪避开第一击。
    短刃划过风刃狼的前腿，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够深。
    但够了。
    风刃狼被激怒了。
    “它在蓄力！后退！”
    杭欢没有犹豫。
    后退一步，左移两步，蹲下。
    风刃狼腾空而起。
    它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四肢张开，腹部完全暴露。
    浊气在腹部匯聚，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光团。
    杭欢的短刃从下往上，精准地切过那个光团。
    “嗤……”
    浊气溃散。
    风刃狼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另一侧。
    “毒牙蛇！龙安！它过来了！”
    薛超的声音从眼镜里传来，尖锐、颤抖。
    龙安已经站到了林越標记的位置。
    他的手臂肿得抬不起来，浑身是伤，但他在笑。
    “来啊。”他冲黑暗处低吼，“咬我啊。”
    “它在你右侧！三米、两米，仰头了！就是现在！”
    毒牙蛇从草丛中窜出，速度快得像一道墨绿色的闪电。
    它的身体在空中展开，蛇头高高扬起。
    毒牙暴露。
    龙安没有躲，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毒牙刺进他的肩膀。
    剧痛像火烧一样蔓延。
    龙安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风刃狼没死。
    “它没死！浊气在往胸腔匯聚。”
    风刃狼挣扎著爬起来，腹部鲜血淋漓，眼神变得更加疯狂。
    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三道风刃从它口中飞出，呈扇形朝杭欢斩去！
    杭欢瞳孔骤缩。
    她躲不开。
    第一道风刃擦过她的肩膀，削掉一块皮肉。
    第二道风刃直奔她的喉咙。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她拽倒在地。
    风刃从她头顶飞过，削断了几缕头髮，狠狠斩在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裂痕。
    是林越。
    他拽著杭欢的衣领，把她拖到树干后面。
    龙安那边，毒液在扩散。
    他能感觉到毒液在血管里扩散，冰冷、麻痹，从肩膀一路往下。
    “防御屏障。开！”薛超按下按钮。
    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在龙安身前展开，挡住了毒牙蛇的第二波毒液。
    “抓住它！”林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龙安伸出那只肿得抬不起来的手臂，死死抓住毒牙蛇的七寸下方三寸。
    “抓……住了。”
    毒牙蛇疯狂扭动，蛇尾狠狠抽在龙安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龙安的后背血肉模糊，但他没有鬆手。
    “浊气弹还有三秒！”薛超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林越从杭欢身边站起来。
    他没有退，他冲了出去。
    风刃狼已经站了起来，胸腔处的浊气匯聚成一个暗红色的光球，越来越大。
    “两秒！”
    林越衝到它面前。
    浊气弹在它胸腔里凝聚，浊气节点完全暴露。
    他在赌。
    打在节点上，浊气弹就是它自己的炸药。
    “一秒！”
    一拳砸向它的胸腔。
    拳面触及皮毛的瞬间，红线亮了。
    猩红的光从护腕边缘渗出，蓝白色的电弧炸开。
    轰！
    浊气弹在林越拳面炸开。
    衝击波把他震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风刃狼也被这一拳打得踉蹌后退，胸腔塌了一块。
    但它还没死。
    “屏障还剩一秒！”薛超喊道。
    “林越！”龙安吼道，“你他妈快一点！”
    “浊气还在匯聚！它要第二次……”
    林越没有给它机会。
    他衝上去，第二拳砸在同一位置。
    这一次，红线彻底爆发。
    猩红的光钻进风刃狼的身体，在它体內横衝直撞。
    浊气被红线吞噬，风刃狼的身体开始痉挛，眼睛里的绿光越来越暗。
    三秒。
    它倒下了，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浊气溃散。
    红线贪婪地吸走了一部分。
    林越转身。
    风刃狼的尸体还没落地，他已经冲向了毒牙蛇。
    太阳穴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体內的浊气在造反，红线在吞噬他的理智。
    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毒牙蛇感觉到了危险。
    它鬆开龙安，蛇头转向林越，毒牙上还滴著血。
    林越没有减速。
    他衝到毒牙蛇面前，一拳砸向它的七寸下方。
    毒牙蛇的身体猛地一缩，避开了这一拳。
    它的蛇尾从侧面抽过来，狠狠砸在林越的肋部。
    “咔嚓。”
    肋骨断了。
    林越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两步，嘴角溢出更多鲜血。
    毒牙蛇趁机扬起蛇头，毒牙对准他的喉咙。
    龙安趴在地上，手臂抬不起来，武器也没有。
    他咬著牙，用肩膀把自己撑起来，一头撞向毒牙蛇的身体。
    龙安咧开嘴，牙齿上全是血：“你他妈別想！”
    毒牙蛇被撞得歪向一边，毒牙擦过林越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快！”龙安吼完这一句，直接瘫倒在地，意识开始模糊。
    毒液在扩散。
    三十秒的麻痹时间，已经过半。
    林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每一下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林越没有犹豫。
    他衝上去，左手抓住毒牙蛇的七寸下方，右拳蓄满电弧，一拳砸下。
    红线在拳面炸开。
    蓝白色的电弧和猩红的光交织在一起，钻进毒牙蛇的身体。
    咔嚓。
    浊气核心碎了。
    毒牙蛇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瘫软在地上，蛇尾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浊气溃散。
    红线吸走了最后一部分。
    林越踉蹌后退，嘴角的鲜血滴在地上，太阳穴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
    他靠在树干上，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手背的红线在躁动，像一头刚刚吃饱的野兽，还没满足。
    “龙安！”薛超的声音带著哭腔，“他中毒了！麻痹时间还剩……还剩十秒左右！”
    林越咬牙走过去，蹲在龙安身边。
    龙安倒在地上，脸色发紫，嘴角泛著黑紫色。
    毒液已经扩散到颈部，呼吸越来越微弱。
    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翕动著，不知道在说什么。
    薛超蹲在龙安身边，手指发抖，眼镜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
    杭欢捂著肩膀的伤口走过来，脸色惨白：“还有多久考核结束？”
    薛超看了眼眼镜角落的计时器：“还有……二十分钟。”
    他蹲在龙安身边，数据在眼镜上跳动，声音越来越低：“毒液浓度太高……他撑不了那么久。”
    杭欢问：“多久？”
    薛超没回答。他只是看著眼镜角落的倒计时，嘴唇动了动。
    “……十五分钟。最多。”
    林越伸出手，指尖抵在龙安肩膀的伤口上。红线亮了。
    他能感觉到毒牙蛇的浊气在自己血管里翻涌。
    那些被红线吞掉的东西，现在像被困住的野兽，不肯出来。
    太阳穴的疼痛加剧。
    红线的边缘在扩散，像墨水倒进水里，正在侵蚀他的思维。
    “给我出来。”
    一缕黑色的浊气从龙安的伤口渗出。红线不是在清理。
    是在啃。
    空气停了一瞬。
    第二缕。
    第三缕。
    龙安的脸色好了一点。
    林越的视线开始模糊。
    第四缕……他猛地收手。
    手在抖。
    “再来一口……”
    他没说完。
    手背上的红线比刚才更亮了，像一条吃饱了还在贪的蛇。
    “够……够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再吸我就控制不住了。”
    他站起来，往杭欢的方向走了两步。
    杭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她想退。
    是呼吸慢了一拍。
    心跳跟不上呼吸，动作也慢了半拍。
    龙安还活著，但状態很差。
    手臂上的毒液没有完全清除，只是延缓了扩散。
    他能撑过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吗？
    林越不知道。
    他抬头望向摄像头，镜头仍在缓缓转动。
    考官们在看著，但他们不会出手。
    “活过一小时”就是字面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著红线的温度。
    林间深处，传来一股熟悉又诡异的气息。
    不是凶兽。
    没有浊气。
    却比任何凶兽都要凶戾、都要冰冷。
    薛超的眼镜突然闪烁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乱码，然后彻底黑屏。
    “怎……怎么回事？”他慌了，拼命按重启键，“眼镜……眼镜失灵了！”
    杭欢猛地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她握紧短刃，刀刃微微发颤：“深处……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不是声音。
    不是震动。
    是浊气在退，像潮水遇到礁石，像动物遇到天敌。
    龙安躺在地上，意识模糊，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还……还没完啊……”
    还有二十分钟。
    手背上的红线在发烫。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它从来没这样过。
    不是躁动，不是兴奋。
    是那种……猎物被盯上时才会有的收缩。
    但它怕的不只是眼前的黑暗。
    它在怕自己把什么东西引来了。
    那个东西，正在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