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雨水便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缠缠绵绵落上两三天,再是一阵急一阵缓的阵雨,把土地都泡得鬆软发潮。空气里终日飘著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河面上水汽氤氳,一眼望不到头。
老张头天天搬个小马扎,蹲在坞口的土坡上望天,一看就是大半天。他皱著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盯著头顶翻涌的云层,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沉鬱,像是压著块化不开的乌云。
这天午后,他终於站起身,一把拉住正要去地头的余钱,脚步匆匆地往河边拽。
“当家的,你快过来看看,今年这雨水,不对劲啊!”
余钱跟著老张头走到河边,目光落在那片平整开阔的土地上。那是去年冬天,全坞老少冒著严寒,一镐一锹从荒滩上开出来的新田,三百亩地被收拾得方方正正,土块敲得细碎,田垄修得笔直,只等气温再稳些,就能撒下种子,盼著一季好收成。
可此刻,脚下的河水却异於往年。
原本平缓清澈的河面,如今涨了大半截,水流也变得浑浊湍急,打著旋儿往下游衝去,隱隱透著一股凶戾之气。岸边的水草被淹了大半,连平日里露出水面的浅滩,也全都沉在了水下。
老张头指著翻滚的河水,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俺在河工上干过十来年,摸透了这河的脾气。今年雨水来得早,看这天色,后头还有大雨。真要是下透了,河水一准漫上来,这片刚开的地,铁定保不住!”
余钱听了,心里一沉。
河边那三百亩地,是杜畿带著人一冬开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土一锹一锹翻,渠一镐一镐挖。要是被水淹了,今年就白干了。
他把杜畿、陈群、赵儼、老张头叫来,商量这事。
老张头说:“得筑堤。”
杜畿问:“筑多长?多高?”
老张头指著河边说:“从上游那个弯,到下游那片林子,得三里多地。堤得筑一丈高,两丈宽,不然挡不住大水。”
陈群皱眉:“三里多地,一丈高,两丈宽,得多少人?”
老张头说:“五千人,干一个月,差不多。”
眾人都沉默了。
五千人,干一个月,意味著这一个月里,別的活都干不了。春播怎么办?操练怎么办?巡山怎么办?
余钱想了想,说:“堤得筑。地保不住,今年就没粮。没粮,人都得饿死。”
杜畿说:“那就筑。春播往后推一推吧,先筑堤。”
余钱点点头。
第二天,归义坞五千多人,能动弹的全动了。
男人挖土挑担,女人烧水送饭,孩子也跟著捡石头送工具。老张头带著人,在河边用石灰划好了线,从上游往下游,一段一段地筑。
余粮带著三百兵,也来帮忙。余钱说你们还得操练,余粮说操练个屁,地没了大家喝西北风?
魏延没来。他带著剩下的人,在山里拉练。余钱让他照旧,该练还得练,万一有事,得有人能打。
周仓和裴元绍带著那些降兵,干得最卖力。周仓力气大,一个人能挑两筐土,来回一趟比別人快一倍。裴元绍嘴皮子利索,一边干活一边喊著號子,喊得那些人也跟著来劲。
余钱在工地上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有人看见他来,干得更卖力了。
蔡琰也来了。她带著那班大孩子,负责送水。余念挑著两桶水,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喊著:“让一让让一让,开水来了!”
蔡琰在后面跟著,脸上满是笑容,漾出了两个小酒窝。
周沅也抱著余安,站在坡上看。余安伸著手,咿咿呀呀地喊,不知道是喊爹还是喊什么。
干到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天忽然黑了。乌云压下来,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老张头抬头看了看天,脸色都变了。
“不好!要下大雨了!”
话音未落,雨就落下来了。
瓢泼大雨,砸得人身上生疼。那些干活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老张头扯著嗓子喊著:“快跑!往高处跑!別待在河边!”
眾人扔下手里的工具,四散奔逃。
余钱没跑。他站在河边,看著那刚筑了一半的堤,心里沉甸甸的。
魏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浑身湿透,站在他旁边。
“当家的,走。”
余钱说:“堤怎么办?”
魏延说:“堤没了可以再筑,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拉著余钱,往高处就跑。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余钱带人去看,那段刚筑了一半的堤,被衝垮了一大半。河边的地,也被淹了。
老张头蹲在地头,看著那片水汪汪的地,眼眶红红的。
“俺就说,得先筑堤……”
余钱拍拍他肩膀。
“没事。堤垮了再筑,地淹了再整。人在,什么都在。”
老张头抬起头,看了看他,咧嘴笑了。
“当家的,你这话,俺记著了。”
那天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不过这回不大,细雨濛濛的,像雾一样。
余钱站在坡上,看著那条河。河水涨了不少,但还没漫过堤。那半截堤虽然垮了,但剩下的那部分还在,还能挡一挡。
蔡琰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余当家,你在想什么?”
余钱说:“想以后。”
蔡琰说:“以后会怎么样?”
余钱说:“不知道。”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父亲说过,人不能知道以后,但可以为以后做准备。”
几场风雨下来,蔡琰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站在如烟春雨里,清新而雅致,越发的动人。
余钱扭头看著她,这妮子十八了吧,变得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漂亮了。
蔡琰也看著余钱,说:“你已经在准备了。筑堤、开荒、存粮、练兵。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有准备。”
余钱愣了一下,然后开心的笑了。
“蔡姑娘,你这人,想的比我还多,这话,比你父亲说的有用。”
蔡琰弯起眼睛,浅浅一笑,雨雾落在她的发梢,晶莹剔透。
远处,余念带著一帮小子跑过来。他们浑身湿透,但脸上带著笑,一边跑一边喊。
“当家的!俺们捡了好多石头!明天能接著筑堤!”
余钱看到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大声道:“好!明天接著筑!”
细雨还在蒙蒙地下,如烟,如雾,如丝。
但那些人没停。
他们还在干活。
更新于 2026-03-20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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