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赵匡胤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
    边上赵武灵的呼吸声很轻，但赵匡胤知道她没睡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赵匡胤翻了个身，背对著床。他不想让赵武灵知道自己醒著，也许她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也许没有。不管怎样，给她留点空间。
    屋里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赵匡胤耳朵动了动。赵武灵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赵武灵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只让呜咽从被缝里漏出来一点点。
    赵匡胤躺著没动，他知道赵武灵为什么哭。灯会上，赵武灵装作没事，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自己要走了，离开蒲州，出去闯荡四方。赵武灵捨不得，可她不说，只是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赵匡胤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个个放下。这姑娘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从第一次见面，从她看他的眼神，从她一路跟著他，从她今天在灯会上说的话——他都知道。
    可赵匡胤一直装不知道。
    为什么？因为他怕。怕自己心软，放不下，带著她走上绝路，然后眼睁睁看著她受伤，看著她死去。
    可听著哭声，心里的大石头，忽然就鬆动了。
    有些事，不是你怕就不会发生。有些人，不是你推开就能放下。
    赵匡胤轻轻开口：“武灵姑娘？”
    哭声戛然而止。
    赵匡胤继续说：“武灵姑娘，如果要一起走，可以。但——”
    话没说完，被子掀开。
    呼的一声，赵武灵从床上坐起来，“赵大哥，你说！我都听你的！”
    声音还带著哭过的鼻音，瓮瓮的，语气急切，迫不及待，怕他下一秒就收回这句话。她坐得笔直，被子滑落下来，露出单薄的身影。
    赵匡胤坐起来，看著她。
    黑暗中，两个人相对而坐。
    “如果要和我一起走，”，赵匡胤说道，“会很危险。所以，凡事需依我三件事。”
    赵武灵连连点头，点得头髮都散落下来，几缕髮丝贴在脸上，她也不去拢。
    “赵大哥快说！哪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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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匡胤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路途凶险，你需练习武艺防身。我会教你，但你要肯学，要吃苦。练武不是闹著玩的，起早贪黑，流汗流血，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的动作。你能受得了吗？”
    赵武灵用力点头，“灵儿肯学！灵儿不怕吃苦！赵大哥教什么，灵儿就学什么，再苦再累也不怕！”
    赵匡胤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样貌出眾，不可轻易示人。平时需偽装，或戴上面纱。这世道，坏人太多，你一个姑娘家，太招眼了容易惹祸。我得罪的人多，仇家也多，万一有人认出你，或者盯上你，那就麻烦了。所以，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能低调就低调。”
    赵武灵摸了摸自己的脸，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了几分羞涩，“灵儿记住了。以后出门就戴面纱，不让人看见。”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沉默很长，长得让赵武灵心里发慌。她不知道第三件事是什么，但能让赵大哥这么犹豫的，一定不是小事。
    赵匡胤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出现非常危险的情况，在我自己没法自杀的情况下，你要杀了我。”
    赵武灵愣住了。
    “赵大哥，你说什么？”
    赵匡胤重复了一遍：“如果出现非常危险的情况，我被敌人抓住，或者身受重伤没法动弹，而我无法自己了断的时候，你要动手杀了我。”
    赵武灵半天说不出话。前两件事，她都能理解。练武防身，偽装示人。可这第三件……
    “为，为什么？灵儿怎么能，怎么能杀赵大哥……”
    赵匡胤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灵儿，如果不答应这第三件事，就不能一起走。”
    赵武灵浑身一颤。
    赵匡胤继续说：“哪天我落到仇家手里，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手段让我生不如死。到那时，我需要有人帮我解脱。这个人，只能是最亲近的人。”
    赵武灵听著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好，赵大哥，我答应你。灵儿答应你。万一，万一有那么一天，灵儿会亲手，亲手。”
    她说不下去了。
    赵匡胤在她脑袋上又拍了拍，“傻姑娘，只是以防万一。不一定用得上。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那就最好。”
    赵武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破涕为笑。
    “赵大哥，你刚才喊我灵儿了呢。”
    赵匡胤一愣。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灵儿”两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赵武灵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再喊一声？”
    赵匡胤笑笑：“灵儿。”
    “嗯嗯！”，赵武灵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赵匡胤想起一事。
    “灵儿，咱们都姓赵，你比我小几岁。不如我们结为义兄妹吧？这样在外头，也好有个身份。兄妹相称，別人也不会起疑心。”
    赵武灵眼睛一亮。
    义兄妹？那不就是以后可以一直跟著赵大哥了？不是暂时的，是一直。有名有份的，正大光明的。
    她连连点头，点得头髮又散下来：“灵儿愿意！赵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哥了！”
    赵匡胤笑了笑。“从今往后，灵儿便是我妹子了。”
    赵武灵歪著头，试著喊了一声，“哥？”
    “嗯。”
    赵武灵又喊了一声，“哥！”
    “嗯。”
    赵匡胤心里的大石头，轻了一些。他还是担心，不知道带赵武灵走是对是错。可看著她笑成这个样子，他觉得，也许，大概，可能，是对的。
    “明天，”，他说，“我们就准备启程了。天亮就去买些乾粮，收拾行李，和你哥哥还有嫂子告別。”
    “灵儿知道。”
    赵匡胤问：“可会觉得孤独？跟著我到处跑，没有家，没有安稳日子，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赵武灵摇头，“有哥的地方，灵儿便不孤独。”
    赵匡胤看著赵武灵，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头髮拢了拢。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赵武灵点点头，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武灵说道：“哥？”
    赵匡胤闭著眼睛，应了一声：“嗯？”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