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韩重贇换好衣裳,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自个儿。
凑近了看,镜中那人灰扑扑的,好似从哪个煤窑里刚钻出来。如今换上的衣服是跟客栈孙掌柜借的。
孙掌柜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件旧衣裳,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还有块洗不掉的油渍。
韩重贇又把头髮弄乱了些,散下几缕遮住半边脸,腰里扎根草绳,脚下蹬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
赵武灵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出声来:“韩大哥,韩大哥,你这模样……哈哈哈,活脱脱一个从逃荒队伍里跑出来的难民!就差手里捧个破碗,喊两声『老爷,行行好』了。”
韩重贇自己也憋不住笑:“赵姑娘,你这话可伤人。我这叫……叫深入敌后,牺牲小我。”
赵匡胤没笑。他背著手,绕著韩重贇转了一圈。末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差一点。”
韩重贇低头看看自己:“还差什么?”
赵匡胤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往韩重贇身上洒了几滴。
韩重贇吸吸鼻子,又咂了咂嘴,酒气熏得他眼睛微眯,一张脸顿时有了几分酒意熏熏的懒散模样。
“行了。”,赵匡胤拍了拍他,“能套出话就套,套不出来也別勉强,全身而退最重要。那花婆子能在城东经营这么多年,没点手段站不住脚。重贇你小心些。”
韩重贇咧嘴一笑,“赵壮士放心,我韩重贇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我都打过交道。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他拍著胸脯,语气豪迈,可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换上一副颓丧模样。肩膀塌下去,背佝僂起来,脖子往前伸著,两条腿拖著走,一步三晃,活像三天没吃饱饭的閒汉。
韩重贇晃晃悠悠出了门。
赵匡胤眉头微微皱起。
赵武灵轻声道:“赵大哥,韩大哥一个人去,能行吗?”
赵匡胤沉默。
“彳亍口巴。重贇看著粗,心细著呢。”
-----------------
韩重贇混在人流里,倒真像个落魄的閒汉。他一路往城东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路边有个卖菜的老汉,担子里摆著几捆蔫头耷脑的青菜,蹲在那儿打盹。
韩重贇凑过去,蹲下身,压低声音问:“老哥,跟您打听个人。知道花婆子住哪儿吗?”
老汉正迷糊著,听见“花婆子”,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直直地盯著韩重贇。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手忙脚乱地挑起担子,菜都不卖了,拔腿就走,走得飞快,扁担在肩上晃悠,几捆青菜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韩重贇愣了愣,弯腰把菜捡起来,追了两步:“老哥,你的菜——”
老汉头也不回,钻进了人群,眨眼就不见了。
韩重贇挠挠头,把菜往路边一放,又往前走。
这回他看见个卖糖葫芦的年轻后生,扛著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艷艷的糖葫芦,边走边吆喝:“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韩重贇追上去,笑嘻嘻地拦住去路:“兄弟,跟你打听个人。”
那后生停下脚步,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破衣烂衫的閒汉,颇有几分不耐烦:“打听谁?快说,我还赶著做生意呢。”
“花婆子住哪儿,知道不?”
后生脸色唰地变了,手里的草靶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找花婆子干什么?”
韩重贇嘿嘿一笑。
““有点买卖想跟她谈。听说她门路广,能帮忙。”
后生听了,脸色更白了,白得像他草靶子上的糖霜。他连连摇头,摇得飞快:“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拔腿就跑,也不管方向对不对,一头扎进人群里,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掉了几串。
韩重贇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花婆子,在城东这一带,还真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人物。
他弯腰捡起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他直皱眉。
他又往前走,这回学乖了,不去问摆摊的小贩,专找街边蹲著的閒汉、乞丐。可那些人一听“花婆子”,个个脸色大变,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转身就走,有一个甚至直接躺在地上装死,任他怎么叫都不起来。
韩重贇无奈,只得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墙角蹲著个老乞丐,头髮花白,满脸褶子,捧著一只破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什么,大概是哪家善人施的残羹剩汤。
韩重贇蹲下身子,问:“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花婆子住哪儿知道不?”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喝他的东西。
韩重贇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悄悄塞到他脚下。
老乞丐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沙哑著嗓子道:“打听她做甚?”
韩重贇嘆了口气,脸上的赖皮相收了起来,换上愁眉苦脸的样子。
“实不相瞒,老人家,我有个亲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去年死了男人,今年又赶上灾荒,地里颗粒无收,她一个人拖著四个娃娃,大的才七岁,小的还在吃奶,实在养不起了。听说花婆子有门路,能给娃娃找个好人家。有口饭吃,有条活路,总比跟著她饿死强。我那亲戚都快急疯了,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求她。您行行好,指条路吧。”
韩重贇说著,又摸出几个铜钱。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城东,城隍庙往北走,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那个独门小院,门口种著月季花的,就是她家。”
韩重贇心中一喜,连连点头,又塞了几个铜钱过去:“多谢老人家,多谢老人家。”
起身,他正要往那边走,老乞丐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说道:“后生,我劝你一句。”
“何事?”
“那花婆子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有別的法子,就別去找她。她那买卖,伤天害理啊。”
“没办法,老人家。我那亲戚实在走投无路了。但凡有条別的活路,谁愿意把孩子往那儿送?可总比饿死强吧?”
老乞丐鬆开手,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喝他的东西。
更新于 2026-04-22 10:05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