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灵和秦韜略离开清香茶舍，一路快步往悦来客栈赶去。街上人来人往，叫卖货物的货郎来来往往，两人却无心多看，心头只装著何捕快说的那些事。
    进了客栈，孙掌柜在教店小二识字，边教边骂，为何竟如蠢猪笨牛？茴香豆的茴字都认不得。
    见他们回来，不再骂店小二，打声招呼：“二位客官回来了，事情可还办得顺利？”
    秦韜略笑道：“劳孙掌柜记掛，还算顺利。”
    两人上了楼，轻轻敲了敲房门。门很快打开，赵匡胤开了门，见是他们，侧身让开：“进来吧。”
    韩重贇也在屋里，坐在桌边喝茶，起身招呼：“武灵妹子和韜略小兄弟回来了，事情办的怎么样？”
    赵武灵关上门，和秦韜略在桌边坐下。秦韜略倒了碗茶，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开口道：“问出来了，何捕快说了四五个人贩子。”
    赵匡胤眼睛一亮，在他对面坐下：“详细说说。”
    秦韜略把何捕快的话复述了一遍：花婆子，五十来岁，住城东城隍庙附近，独门小院，门口种月季，专拐穷人家孩子；刘二拐，四十出头，腿瘸，货郎打扮，每个月十五在城西关帝庙前摆摊，专拐男孩子卖到南边；还有另外三个人，各有各的地盘和门路。
    最后，秦韜略把何捕快最后的提醒也说了出来：“这些人背后有一个叫『韩五爷』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县太爷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
    赵匡胤听完，眉头紧锁。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街上的叫卖声隱隱约约。
    韩重贇挠了挠头，“这韩五爷是什么来头？能把持这一带的贩卖人口生意，还让县太爷都给面子，怕是有些根基。”
    赵匡胤点头，沉吟道：“能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买卖的，背后肯定有人。咱们要查，得小心些，不能打草惊蛇。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这些人贩子接触。咱们四个人，看起来都不太一样。”
    他指著自己：“我这样子，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出身，或者行伍中人，往那儿一站，腰杆挺直，眼神太正，不像能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
    赵匡胤又指向赵武灵：“武灵这身打扮，富家公子哥儿，虽然能掩人耳目，但藏不住气韵，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贩子见了这种人，只会躲著走，不敢靠近。”
    他再看秦韜略：“韜略这身读书人打扮，斯斯文文，倒是能让人放鬆警惕，可书卷气太重，一张嘴就是之乎者也，人贩子见了也得绕道。”
    最后，目光落在韩重贇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起来，赵匡胤眼神越来越亮，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
    韩重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脸，忍不住问道：“赵壮士，这么盯著我作甚？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赵匡胤摇头，笑道：“没有不对劲，是太对劲了。重贇，你看你这样子，生得粗獷，说话也直来直去，往那儿一站，就像个跑江湖的。要是换身衣裳，把正气收一收，混进三教九流里头，谁能看出来？”
    韩重贇愣了愣，挠著头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跟那些人贩子打交道？”
    赵匡胤点点头，正色道：“正是。咱们四个人里，就你最合適。你以前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三教九流的人，你也接触过不少。让你去，我心里有底。”
    韩重贇听了，倒也没推辞。
    “这倒是不难。我以前在道上混过几年，那些人的门道，多少懂一些。只是……”
    他看了赵匡胤一眼，嘿嘿一笑：“只是我这人长得太正气，怕是不太像坏人。”
    赵武灵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韩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多正经似的。”
    韩重贇瞪她一眼，“赵姑娘，我这是实话。你看我这脸，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好人。要是换个尖嘴猴腮的，不用装就像。”
    秦韜略也笑了，道：“韩大哥这话倒是提醒了我。相貌这东西，改不了，但可以靠打扮和神態来掩。到时候你换身旧衣裳，把头髮弄乱些，走路再驼著点背，眼神飘著点，谁敢说你是好人？”
    韩重贇摸著下巴琢磨起来：“嗯，有道理。再弄点酒气，说话粗鲁些，见人就称兄道弟，应该能混过去。”
    赵匡胤拍板，“就这么定了。重贇你去找那个花婆子，或者刘二拐，看能不能套出点话来。別急，一步一步来，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再想办法打听周大牛妻儿的下落。”
    韩重贇应声，盘算起来。他以前走南闯北，接触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那些人的说话方式、行事作风，他都有些印象。只要小心些，应该能混过去。
    事情定下来，屋里气氛鬆快了些。赵武灵忽然想起一事，脸色一变。
    “对了，银两的事……”
    赵匡胤看她一眼：“怎么了？”
    赵武灵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咱们的盘缠不多了。刚才给何捕快那十两银子，是从赵大哥你给的银子里拿的。加上之前住店、吃饭的花销，我估摸著……”
    赵匡胤眉头一皱，站起身来，走到墙角，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钱袋，倒出里头的银子，在桌上数了数。
    四锭十两的元宝，外加一些碎银和铜钱，总共约莫五十两齣头。
    他看著桌上这点银子，沉默片刻。
    五十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住店、吃饭、打听、武器维修，两天花销一两银子左右，省著点能撑个把月。可要是打点人、买东西，这点银子就不够看了。何捕快那里，虽然这次只给了十两，但以后少不得还要打点。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想从他们嘴里套话，也得用银子开路。
    赵匡胤嘆了口气，把钱袋系好，放回包袱里。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按计划行事，等周大牛这件事有了眉目再说。”
    赵武灵担忧地看著他：“赵大哥，你可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赵匡胤瞪她一眼：“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实在不行，我去当说书先生。”
    屋里三人都愣住了。
    韩重贇张大了嘴，半晌才道：“说书先生？赵壮士，你还会说书？”
    赵匡胤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慢悠悠地开口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爭，併入於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爭，又併入於汉……”
    他刚说了几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摆摆手道：“不行不行，这调子拿捏不好。换个。”
    他又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腔调：“列位看官，今日咱家要给诸位讲一段『赵太祖千里送京娘』的故事。话说那赵太祖年轻时节，尚未发跡，有一日路过一座破败道观……”
    赵武灵听到“赵太祖”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摆手：“赵大哥！別说了別说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秦韜略也忍俊不禁，掩著嘴笑。
    韩重贇则是一脸懵懂，挠著头问：“赵太祖是谁？赵壮士您本家？”
    赵匡胤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说书这事，我还真想过。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没事就去听书，那些说书先生的套路，我多少记得一些。实在不行，去茶馆里混口饭吃，应该能糊弄过去。”
    秦韜略收了笑，认真道：“赵大哥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那清香茶舍的店小二说过，有个说书先生叫渔火先生，今天没来。要是咱们能顶上这个缺，不仅能赚些银子，还能藉机打听消息。茶馆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最是灵通。”
    赵匡胤眼睛一亮，拍腿道：“前些日子我在那茶馆里，听过渔火先生的“一战擒两王”。韜略这主意不错！回头我去清香茶舍问问，看能不能顶几天渔火先生的班。”
    赵武灵有些担忧：“赵大哥，说书可不容易。”
    赵匡胤自信满满：“放心，我嘴皮子还是利索的。再说了，不会可以学，现学现卖。实在不行，就讲咱们一路上的见闻，那些事儿，比书上的故事还精彩。”
    韩重贇听得连连点头，“这倒是。赵壮士，要是讲咱们跟那契丹人耶律肆斗智斗勇，肯定有人爱听。”
    赵武灵狠狠瞪他一眼：“韩大哥，別瞎出主意。现在这节头，我们怎么可以和契丹人扯上关係。”
    赵匡胤摆手，笑道：“行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先解决眼前的事。重贇，你准备准备，这两天就去跟那些人贩子接触。韜略，你帮著出出主意，教他一些套话的门道。灵儿，你……你就在客栈里待著，別乱跑。”
    赵武灵不服气地撅起嘴：“为什么我就要在客栈里待著？我也能帮忙。”
    赵匡胤温声道：“不是不让你帮忙，是你这身打扮，这气韵，太扎眼了。万一被人认出来，反而坏事。等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
    赵武灵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