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窝在柜檯后头，手里捧著本新出的话本《新大隋讲义》，看得正入神。这本书他托人从洛阳捎来的，花了足足二两银子，讲的儘是隋唐年间的英雄故事，什么李元霸锤震四平山、裴元庆大战瓦岗寨，正是他最喜欢的那类。看到精彩处，他忍不住摇头晃脑，嘴里还轻声念叨著：“好一个裴元庆，这一锤砸得好……”
    门口有人走动，孙掌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等他看清来人的身影，表情瞬间变了。他从柜檯后头绕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小跑著迎上去，两只手在身前搓著，活像见了自家亲祖宗。
    “哎哟，五爷！您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著您了！小人还寻思呢，五爷您是不是把咱们这小店给忘了。瞧瞧您这气色，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真是老天爷保佑！”
    赵匡胤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处，背靠著廊柱。从这个角度，他能把整个大堂尽收眼底。现在站的位置正好在两根柱子之间的阴影里，楼下的人即便抬头看，也很难一眼发现他。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生得圆脸，皮肤白净，两鬢斑白，眉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看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甚至有几分慈眉善目的味道。手里拄著一根黄花梨木的拐杖，杖头雕著寿星捧桃。
    可赵匡胤的眼睛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他看的是老人身后那两个人。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跟得极紧。
    左边那个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大眼，膀大腰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粗壮的手臂，青筋虬结。腰间鼓鼓囊囊，衣裳下面藏著什么东西，走路的时候那东西隨著步伐轻轻晃动，赵匡胤估摸著，大抵是短刀或者铁尺一类的傢伙。
    右边那个年纪相仿，身材精瘦，跟左边那个站在一起，活像一根竹竿挨著一堵墙。他进门之后就飞快地扫了一遍大堂的角角落落，从柜檯到楼梯，从窗户到房梁，连天花板上的暗角都没放过。然后他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赵匡胤纹丝不动，屏气凝神。
    精瘦汉子的目光在二楼逡巡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收回来，落在自家主人身上。
    赵匡胤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
    韩五爷迈步进了客栈，孙掌柜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五爷，房间还是那一间，后院东头，清静得很，没人打扰。小人一早就让人收拾过了，被褥全换了新的，茶具也备了新的，都是您上次说好的那套青瓷的。您上次说那床褥子太硬，小人这回特意给您加了一层软垫，保您睡得舒坦……”
    韩五爷和善地点头，像是个好脾气的长辈：“好，好，孙掌柜有心了。你做事，我放心。”
    他走了两步，拄著拐杖篤篤地点著地面，走到大堂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孙掌柜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听见拐杖声停了，连忙回头。
    韩五爷拄著拐杖站在大堂中央，微微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隨意，可赵匡胤分明感觉到，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不是在看二楼的陈设，也不是在看廊柱上的雕花。这位韩五爷，好像在找自己吶。
    大堂里安安静静的，几个来登记房间的客人谁也没注意。
    韩五爷收回目光，看著孙掌柜，“不过我今晚还有客人要见。”
    孙掌柜一愣，满脸疑惑，眼珠子转了转，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五爷每次来都是一个人，带著两保鏢，从没听说过要在客栈里见什么客人。他小心翼翼地问：“客人？五爷，您说的是？”
    韩五爷没答话。他只是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客人不出来见老夫一面吗？”
    大堂里安静了一下。客人纷纷抬起头，顺著韩五爷的目光往二楼看，脸上满是好奇。
    孙掌柜脸色变了变，两只手在身前绞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赵匡胤站在暗处，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
    他整了整衣襟，把衣领理正，袖口抚平，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韩五爷面前，赵匡胤站定。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笑眯眯的，一个面带微笑。
    赵匡胤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五爷好眼力。在下赵匡胤，久仰五爷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话一出口，韩五爷身边的两个保鏢同时动手。
    方脸汉子往前跨了半步，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韩五爷身前，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鼓囊处。那精瘦汉子的反应更快，手摸到了腰间，赵匡胤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把刀从衣裳下面露出来。
    赵匡胤纹丝不动，仿佛两个保鏢的敌意跟他毫无关係。
    韩五爷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退下。赵公子是客人，你们这是什么样子？”
    两个保鏢对视一眼。方脸汉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从腰间拿开，往后退了两步。那精瘦汉子没有立刻动，又盯了赵匡胤几秒，几秒钟后，才慢慢把手从腰间拿开，后退了半步，站到韩五爷身后。
    韩五爷上下打量著赵匡胤，笑容和善得像个邻家老伯：“赵公子好啊，真是一表人才。老夫来解县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气度的年轻人。”
    赵匡胤笑著应了，韩五爷知道他的姓，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们四个人在悦来客栈住了这些日子，虽然没怎么张扬，但也从没刻意隱瞒过身份。赵匡胤去清香茶舍说过书，秦韜略找过何捕头，韩重贇找过花婆子，这些事只要有心打听，都能打听到。韩五爷要是在解县连这点耳目都没有，那他这些年就白混了。他连赵匡胤从哪个房间走出来的都算准了，知道一个姓氏，实在不足为奇。
    孙掌柜见这情形，眼珠转了转，立刻明白过来。他到底是做了几十年客栈生意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当下也不多问，只是麻利地招呼店小二：“快快快，把那张最大的桌子搬出来，就摆在大堂中间。再搬两把椅子！茶叶用最好的明前龙井，泡一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