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店小二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桌椅摆好了。
    孙掌柜亲自去柜子里取了茶叶，拿下养了多年的紫砂壶。连连催促店小二烫壶、洗茶、冲泡，嘴里念叨：“水太老了，倒掉重烧。八分烫就行，龙井不经烫。”
    茶泡好了，他端著茶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汤清亮，嫩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香气飘散开，满堂都是清冽的茶香。
    “五爷，赵公子，二位慢用。”，孙掌柜放下茶壶，退后两步，朝大堂里其他几个客人说道，“诸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今日有贵客，劳烦诸位挪个地方，到其他客栈入住如何？老朽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几个客人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看这阵势也知道不是寻常事。能开客栈的人，能这么客客气气地请人挪地方，已是给足了面子。
    大堂里很快清空，只剩下韩五爷、赵匡胤、两个保鏢，和站在门口的孙掌柜。
    孙掌柜很识趣地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一屁股坐下去，背对著他们。他翘著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那本《新大隋讲义》，翻到刚才看到的地方，继续看了起来。
    赵匡胤在韩五爷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一股豆香在舌尖上化开，回甘悠长，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满口都是余香。他放下茶碗，不经意地瞄了眼韩五爷身后的两个保鏢，在右边的精瘦汉子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他见过。
    他和赵武灵还有韩重贇救下秦韜略的时候，遇到来自南唐的人级杀手。虽说当时雾气太重，十来步外就看不清人脸，他没能看清杀手的模样。可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清脸也能认出来。
    身法，气息，眼神。
    此刻站在韩五爷身后的这个精瘦汉子，虽然换了衣裳，改了髮型，连站姿都刻意变了，可眼神没变。冷，锐利，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的。
    赵匡胤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位朋友有点面熟啊。”
    精瘦汉子没答话，面无表情地站在韩五爷身后，像一截木头。
    韩五爷呵呵一笑，拄著拐杖的手稳得很，“说不定赵公子认错人了呢。老夫这两个隨从，都是乡下出来的粗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种地的出身，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哪里有机会结识赵公子这样的贵人。”
    赵匡胤点头，“五爷说的是，赵某认错人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是赵某眼拙。”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念头。南唐的杀手，怎么会出现在解县，还做了韩五爷的保鏢？是韩五爷雇的，还是……韩五爷跟南唐有什么往来？这个韩五爷，恐怕不只是个人贩子头目这么简单。
    他又看了一眼那精瘦汉子，那人依然面无表情，可赵匡胤分明感觉到，对方也在暗中打量他。两道目光在大堂的空气中无声地撞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韩五爷一手端碗，一手扶底，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赵公子在解县住了有些日子了吧？老夫听说，公子前几日还去清香茶舍说了几天书？讲的是隋唐英雄，颇受好评啊。清香茶舍的陈掌柜，跟老夫提起过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说书先生。”
    赵匡胤心里一动。连他去说书的事都知道，这位韩五爷的耳目，比他想像的还要灵通。
    “五爷消息灵通。赵某不过是閒来无事，混口饭吃，不值一提。隋唐英雄的故事，街头巷尾都在说，赵某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韩五爷点点头，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鬍鬚，笑道：“公子客气了。老夫听说，公子还让手下人去找过花婆子？”
    这话问得突然。
    赵匡胤抬起头来，对上韩五爷笑眯眯的眼睛。
    “五爷果然什么都知道。”，赵匡胤索性不再绕弯子，“不错，赵某確实让手下人去找过花婆子。不瞒五爷，赵某路过解县，手头有些紧，听说花婆子门路广，想托她找条路子。可花婆子那边胃口太小，吃不下赵某的买卖。赵某正愁著呢，听说五爷今日要来，特意在此恭候。”
    说得坦坦荡荡，不遮不掩，让韩五爷微微愣了一下。
    韩五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赵公子是个爽快人。”
    他顿了顿，拄著拐杖的手轻轻敲了敲地面，篤篤的响：“不过，公子既然是来找路子的，总得让老夫知道，公子手里有什么货吧？”
    赵匡胤心里一紧。他知道，韩五爷这句话问的是“货”——孩子。他面上不慌不忙，卖了个关子：“五爷別急。货是好货，绝对让五爷满意。只是……”
    他看了门口的孙掌柜一眼，又看了看韩五爷身后的两个保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韩五爷心领神会地笑了。他知道赵匡胤的意思——这种事，在大堂里说不合適。
    “公子说得对，这里確实不是说话的地方。”，韩五爷拄著拐杖站起身来，“这样吧，今晚老夫在房里设宴，请公子过来小酌几杯。老夫这有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一直没捨得喝，今晚开了，跟公子好好喝几杯。到时候再细谈，如何？”
    赵匡胤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五爷盛情，赵某恭敬不如从命。今晚一定到。”
    韩五爷拄著拐杖，又看了赵匡胤一眼，笑眯眯的，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晚辈。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夫先去歇会儿，养养精神，晚上再会。”，说完，他转身往后院走。
    两个保鏢一左一右地跟上，方脸汉子走在左边，精瘦汉子走在右边，像两尊门神。那精瘦汉子走过赵匡胤身边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一阵冷风。
    赵匡胤站在原地，面带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等三个人走了，赵匡胤从容不迫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尽。
    孙掌柜从门口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赵公子，茶钱小店出了，您不用管。”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话，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