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解县城笼罩在沉沉夜色中。
    悦来客栈的上房门口掛著一盏羊角灯。门口站著方脸浓眉的保鏢，门神似的，手搭在身前。
    赵匡胤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空空，没带任何东西，连从不离身的七伤刀都留在房里。
    这是规矩。到別人地盘上赴宴，带兵器是大忌。並非示弱，乃是给主人薄面。
    方脸汉子打量一眼，伸手推开门，让出路来。
    赵匡胤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悦来客栈的后院上房他虽没进来过，但也知道这是整间客栈最阔气的屋子。
    外头是一间小厅，摆张八仙桌，桌上铺著南唐来的蓝印花桌布，四把椅子围著摆开，椅背上都搭著软垫。靠墙的阁上摆著几件瓷器，不算名贵，但都是正经东西，看得出主人很讲究。墙角立著一架屏风，画的是松鹤延年，绢本设色，笔法老到。屏风后面隱隱约约能看到一张拔步床的轮廓，帐幔低垂。
    小厅里摆好了酒席。四碟冷盘，一壶酒，两副杯筷。冷盘可是酱牛肉、滷鸡爪、拌黄瓜、五香花生米，都是下酒的好菜。
    韩五爷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只小酒盅，酒已倒好。
    另外一个保鏢不在小厅里，大概守在门外或者屏风后面。
    “赵公子来了。”，韩五爷抬起头，笑眯眯地招呼他，“快坐快坐，老夫等你有一会儿了。”
    “五爷好。”
    赵匡胤在韩五爷对面坐下。椅子垫著软垫，坐著舒服，应该是特意准备的。他坐下之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房间的窗户关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外有保鏢守著，屏风后面没有动静。
    是个说话的地方。
    韩五爷提起酒壶，亲自给赵匡胤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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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韩五爷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赵匡胤举了举，“夜里凉，喝点酒驱驱寒。”
    赵匡胤端起酒杯，跟韩五爷碰了一下。
    味道还不错，棉柔爽滑，入口劲道足。
    他放下杯子，由衷地赞道：“好酒。五爷这酒，怕是不止三十年陈。”
    韩五爷眼睛一亮：“公子好口舌！这酒是老夫年轻时存的，算起来，怕有四十个年头了。一直捨不得喝，今天公子来了，正好开了。好酒得跟懂酒的人喝，对不对？”
    两人又喝了两杯，隨意聊了几句閒话。韩五爷问赵匡胤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读过什么书，走过哪些地方。赵匡胤一一作答，说自己是涿郡人，自幼习武读书，这些年四处游歷，见了不少世面。
    韩五爷听得频频点头，不时夹一筷子菜，嚼得津津有味。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不像是在谈买卖，倒像是两个忘年交在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赵匡胤正了正神色。
    閒话扯完，该说正事了。
    “五爷，赵某是个直性子，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晚来，是想跟五爷打听一件事。”
    韩五爷笑眯眯地看著他，“公子请讲。”
    “周大牛的一儿一女，被陈万贯卖出去了。赵某想知道，这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这句话说得直白，没有任何试探。他就是来问这件事的，韩五爷心里清楚，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韩五爷也清楚得知道他清楚。
    绕弯子没意思，不如开门见山。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韩五爷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剩下几分瞭然。他放下酒杯，轻轻嘆了口气。
    “赵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老夫就知道，你迟早要问这个。”
    赵匡胤挑眉：“五爷早就知道？”
    韩五爷点头，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公子在解县住了这些日子，先是派人找何捕快，然后是亲身拜访陈万贯，最后又是托人威胁花婆子，今天又特意在客栈等老夫。老夫要是还猜不出公子的来意，这些年就算是白活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透过杯沿看著赵匡胤：“周大牛的事，老夫知道。那两个孩子，確实是从陈万贯手里过出去的。”
    赵匡胤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放下杯子，直视韩五爷。
    “是。赵某正是为此而来。不知五爷能不能给赵某指条路？”
    他说“能不能”，不说“肯不肯”。这两个字之间差著十万八千里，“肯不肯”是问对方愿不愿意，“能不能”是问对方有没有这个能力。他问的是后者，因为他知道，在解县，能把这两个孩子下落说清楚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位韩五爷了。
    韩五爷提起酒壶，给赵匡胤又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酒液在灯光下微微荡漾，映出两个人影。他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赵匡胤，笑眯眯的，眼神却很认真。
    “可以。”
    轻描淡写的两字，可赵匡胤听得出分量。在这个行当里，这种消息不是白给的。韩五爷答应得这么干脆，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这个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赵匡胤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韩五爷行了一礼：“赵某谢过五爷。”
    不管韩五爷是什么人，做的什么买卖，至少在周大牛这件事上，他愿意帮忙，赵匡胤就承他的情。
    韩五爷摆了摆手，示意赵匡胤坐下：“公子不必多礼。坐下说，坐下说。”
    赵匡胤重新落座。
    韩五爷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著，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
    “周大牛那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七岁，小名叫铁蛋，女儿五岁，小名叫丫丫。前不久被陈万贯的人卖了。”
    赵匡胤心中愤怒，面上静静地听著。
    “铁蛋被卖到了洛阳，一家大户人家做小廝。具体是哪一家，老夫有七八分把握，还要再確认一下。丫丫……”，韩五爷停了停，表情变了一下，有些不忍，“丫丫被卖到了江南。杭州，一家茶楼，说是要养几年，长大了做唱曲的姑娘。”
    唱曲的姑娘。
    茶楼里唱曲的姑娘，说好听了是卖艺，说难听了……赵匡胤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