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未將信递迴,反而热情提议:“要不,我陪您走一趟?”
杨俊对此並不意外。
他对钢厂內部本就不熟,有人引路自然方便,便点头道:“那就有劳蔡姐了。”
“应该的,分內事。”
蔡姐说著起身推开侧门走了出来。
两人穿过办公楼廊道,径直上了三楼。
这一层是领导办公区,厂长与几位副厂长的房间相邻而设。
蔡姐步履轻快地走到一扇门前,先侧耳听了听隔壁动静,才抬手叩门。
杨俊瞥见门旁標牌:一侧是厂长办公室,另一侧是副厂长办公室。
此刻蔡姐敲响的,正是后者。
这细微的举动让他心念微动——看来这位蔡姐应是李怀德副厂长这边的人,难怪她对正厂长那边存著几分谨慎。
至於去见哪一位领导,对杨俊而言並无差別。
他心中清明,自有主张。
“进来。”
屋內传来应答。
蔡姐示意杨俊一同进入。
办公室里,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顶微禿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样貌与传闻中的李副厂长大抵吻合,只是额前髮际远比想像中更为开阔,几乎已不见头髮。
看来这便是李怀德副厂长了。
两人进门时,他並未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蔡姐快步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將介绍信展开递过。
光头男子阅后立即起身,满面笑容地迎向杨俊:“杨俊同志,欢迎欢迎!我是李怀德,厂里的副厂长。
我代表全厂职工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眼前这位副厂长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额发稀疏,双目有神,腹部微微隆起,神情颇为和气。
杨俊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心底掠过一丝思量:这番热情,究竟是真心拉拢,抑或只是场面上的客套?
他面上含笑,从容应答:“李厂长您好,久仰大名。”
李怀德抬手示意,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坐,不必拘礼。”
他心里已有几分掂量:这年轻人不喊职务只称同志,分寸拿捏得稳,看来在行伍里没白待,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好,明白人办事才不费劲。
他转身沏了杯热茶递过去,语气显得隨和:“手续还没走完,茶先晾著,不急这一口。”
杨俊应道:“手续的事,全凭厂里安排。”
李怀德坐回椅中,呷了口茶,忽然倾身拍了拍对方手臂,神態亲昵:“我虚长你几岁,往后没外人在,叫声老哥,不算逾越吧?”
杨俊面上適时露出踌躇:“这……上下级有別,怕是不合规矩。”
心底却瞭然——对方既拋出橄欖枝,自己若再三推却,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部队里讲究战友兄弟,咱们这儿,也可以宽鬆些嘛。”
李怀德笑著摆摆手,神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哥。”
杨俊从善如流,接得乾脆。
见他这般爽快,李怀德眼里掠过一丝满意,顺势將话题引向正处:“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绕弯子了。
你对厂里哪个部门有兴趣?不妨说说看。”
杨俊姿態放得低:“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哪敢挑三拣四。
老哥和组织怎么定,我就怎么干,好比一颗螺丝钉,拧哪儿是哪儿。”
他本属意保卫岗位,图个方便照应,但深知厂里关係盘根错节,贸然开口恐生枝节。
索性按下不提,且看对方如何铺路——既要招揽人,总得拿出些诚意才是。
这番话让李怀德暗自点头:果然通透,不爭不抢,却把“组织”
二字摆在明处,既表了態,又留了余地。
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蔡大姐,笑呵呵地把问题拋了过去:“您经验老到,帮著参谋参谋?看看这位兄弟適合往哪儿放?”
这一问,既避开了独断之嫌,又將权衡的担子轻巧移交——蔡大姐向来与他同心,由她开口,再稳妥不过。
蔡大姐闻言看向杨俊,温声问:“杨同志自己可有什么倾向?”
杨俊面露诧异:“还能自己选?”
“按你的资歷,副科或科长职位都合適。”
蔡大姐细细数来,“后勤、保卫、生產调度、宣传、財务、技术科……都在考虑范围,端看你的意愿了。”
杨俊沉默下来,脑中飞快权衡。
前世的他未曾真正踏入过这般体制,对工厂各部门的明暗规则所知甚浅。
如今身在此处,他只求安稳度日,最好能寻个清静角落,少惹目光,少沾是非。
保卫科首当其衝被否了——差事繁琐易得罪人,作息也不规律;財务更非他所长,帐目数字看得头疼;宣传科?他压根不愿站到台前,何况眼下时局微妙,那位置犹如风口浪尖;技术研发需要真本事,混不得日子;后勤管著全厂吃喝拉撒,千头万绪,更是个劳心费神的苦差。
他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终究还是那句话:“我听老哥和组织的。
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杨俊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得並不轻鬆。
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反而成了沉重的负担——选错一步,或许满盘皆输。
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將决定权交还给李怀德。
与其自己冒险踩进未知的雷区,不如让更熟悉局面的人来掌舵。
几天后,办公室里气氛肃然。
李怀德看著眼前年轻人认真的神情,知道这不是试探。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头脑活络,做事踏实,在队伍里也有自己的人缘。”
他抬起眼,语气放缓,“依我看,后勤处的採购科,或许是个合適的去处。”
採购科——
这个名称在杨俊脑中转了一圈。
確实是个值得琢磨的位置。
表面上,採购科不过是后勤处下一个寻常科室,与调度、设备、宣传车队平级。
但往深里说,在这个一切按计划运转的年代,除了生產一线,其余大小事务几乎都绕不开后勤的管辖。
如今的採购,早已不是寻常买卖的概念。
所有物资统购统销,源头、渠道、数量皆由上面定好,採购科要做的,无非是按期接货、清点、入库、造册。
就像钢厂需要的钢材,每月自有西南、东北的计划调拨,车辆按时抵达,他们只需做好记录便是。
想到这里,杨俊忽然起身,脊樑挺得笔直,朝李怀德敬了个標准有力的礼。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期望。”
李怀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人才难得,能將其稳妥收入麾下,总是令人安心的事。
真正让李怀德放心的,远不止表面这一层。
他虽是轧钢厂副厂长,却还兼著后勤处处长的实职。
后勤处才是他真正握在手中的地盘。
把杨俊放进採购科,就像把孙行者收进如来掌心——往后的一举一动,皆在目力所及之处。
如此,他的“后院”
才算真正稳妥。
杨俊得了想要的职位,李怀德达成了预想的布局,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好好干。”
李怀德拍拍他的肩,语气里带著勉励与淡淡的掌控,“我信得过你。”
“保证完成任务。”
又寒暄了些生活琐事,杨俊便礼貌告辞。
有了李副厂长打过招呼,后续手续果然顺畅许多。
人事科的蔡大姐主动揽下杂事,不出一个钟头,所有入职程序便已办妥。
从这一刻起,杨俊正式成了钢厂的一员。
蔡大姐跑前跑后,领工装、劳保鞋、手套、饭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杨俊看在眼里,趁四周无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叠票券,轻轻塞进她手中。
“蔡姐,一点心意,您千万別推辞。”
“哎哟……杨科长,这太贵重了!”
蔡大姐压低声音,手却攥紧了那叠票子,“都是自己人,帮点忙应该的。”
指尖触到的厚度让她心头一跳——五市斤一张的全国粮票,看这叠数,少说也有十张。
整整五十斤全国粮票啊。
老张以后出差,再不用为换全国粮票东奔西走了。
这年头,粮票分地方和全国两种,都是吃饭的凭证,区別只在流通范围。
家里若有人要出差、探亲,就得提前拿地方粮票去粮站换全国的,不光要单位开证明,还得贴补油票。
五十斤全国粮票,差不多得搭上小两斤油票。
城里普通人家,一个月也就二斤油票的定量,攒出这些得多不容易。
不说换票的周折,光是这五十斤粮票,就够一家子吃上两个月了。
蔡大姐捏著那叠票子,心里暗暗感嘆。
难怪李副厂长这般想留住他,这位新来的杨科长,確实是个明白人,更是个大方人。
往后,得多走动走动才是。
蔡玉芬看著对方推过来的粮票,脸上显出几分迟疑。
杨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將那一叠票子轻轻按进她外衣口袋里。
“玉芬姐,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蔡玉芬摸了摸鼓起的衣袋,终於露出笑容:“杨科长这么说,我就收下了。
往后人事科那边有事,您儘管开口。”
“那是自然。
我刚来厂里,第一个熟识的可就是您,不找您帮忙还能找谁?”
杨俊借这句话拉近了距离。
眼前这位是杨副厂长身边的人,在人事科说话有分量,今后少不得要请她周旋。
多一条人脉,日后便多一条出路。
至於粮票,他手头宽裕得很,这点数目算不得什么。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
蔡玉芬捏著口袋里厚实的触感,心头渐渐踏实下来。
人情往来讲究有来有回,若是只进不出,再好的交情也难长久。
她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按厂里规定,您这个级別的科长可以申请干部住房。
城南正好空著一套,房管科的廖科长和我相熟,不知您有没有这个打算……”
“干部房?我也有资格申请吗?”
杨俊心中暗喜。
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提住房的事,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看来那些粮票没有白送。
按规定,他这个级別確实能分到房子,但若直接去房管科要,对方多半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不是说没有空房,就是要他再等等。
“玉芬姐,不瞒您说,我家现在挤得实在没办法。
昨晚回去连张正经床铺都没有,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要是能解决住房问题,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他顿了顿,接著说:“不过……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不要干部房,能不能换成职工住房?我现在住的那个四合院里还有两间空房,能不能请廖科长通融,把那两间划成我的职工房?”
听说杨俊主动放弃干部住房,廖科长愣了好一会儿。
好端端的砖瓦楼房不要,偏要选职工大院里的旧屋?她打量著眼前这个身材挺拔、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糊涂人。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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