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战神”
確是个实心眼的,工资饭盒全填了贾家那个无底洞,倒让自己亲妹妹饿得跟纸片人似的。
难怪何雨水高中一毕业就扎进纺织厂,不出一年便嫁人搬走,从此再没回这院子看过她那个憨哥哥。
要说这姑娘心里没怨气,任谁都不信。
眼见哥哥提回来的饭盒次次被秦寡妇截去,那滋味怕比饿肚子还难受。
她早不对傻哥哥抱指望,暗地里只怕还存著几分恨。
杨俊注意到两个姑娘很亲近。
她们是同班同学,每日结伴上学。
那辆自行车是何大清留给女儿的。
两人抬头看见他,顿时都有些窘。
何雨水尤其慌张——手里这肉包子本是杨柳省下来当午饭的。
她们都是走读生,早晚赶路辛苦,中午不便回家。
学校食堂要钱要票,两家都捨不得这份开销。
这包子原是王玉英特意给女儿带的,如今进了何雨水肚子,杨柳下午便只能啃窝头了。
正这时,背后猛地炸开童音:“奶奶!我也要吃肉包!”
一个穿暗绿棉袄的胖小子衝过来,手指直戳戳指向何雨水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
这孩子十一二岁模样,皮肉 饱满,全然不似寻常穷人家孩子。
此刻眼睛死死盯著那油乎乎的包子馅,喉结不住滚动。
杨俊瞧见他標誌性的锅盖头就笑了——嗬,传说中偷鸡摸狗的小霸王、头號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贾梗登场了。
欢迎啊,热烈欢迎。
棒梗身后跟著个脑满肠肥的老太太,臃肿身躯把厚棉袄撑得滚圆,走起路来横衝直撞。
贾张氏三步並两步衝到何雨水跟前,粗手指几乎戳到她脑门上:“何雨水你啥意思?没听见我乖孙要包子?有好的不知道分,良心让狗吃啦?”
何雨水本就因包子的事窘得不敢看杨俊,被贾张氏这一吼更是缩起肩膀,盯著鞋尖不吭声。
贾张氏素来抱著谁弱谁有理的心思,仗著自己寡妇失业的处境,在这座杂院里横行霸道,院里没人敢招惹她。
平日里傻柱从食堂捎回来的好菜,多半都落进了她一家人的碗里。
日子一长,她心里便养成了一股理所应当的念头:旁人都该帮衬他们一家。
她把傻柱没边没际的照拂看成天经地义,连何雨水在她眼里也该像她那傻哥哥一般,有什么好的都得先紧著她家。
见何雨水闷声不响,贾张氏只当她是心虚了,气焰更盛了几分。”你就晓得糟践粮食,吃多少包子也是白搭,拿来!”
话音未落,她一把夺过何雨水手里的包子,张嘴就咬了一大口,接著把剩下半个包子里那点肉馅抠出来,硬塞进孙子棒梗嘴里。”乖孙,快吃,吃了长身子。”
“你们……”
站在边上的杨柳看得火气直衝头顶,可杨俊一记眼神递过来,就把她刚要迈出去的步子给压住了。
他不愿意妹妹为这半个包子跟贾张氏这种人扯皮。
那老婆子活像堆人人嫌的 ,连狗瞧见了都得绕道走,杨俊哪肯让妹妹沾上她半点?
他掏出几张票子,抽了张十块钱並二十斤粮票塞给杨柳。”中午去食堂吃,別省著。
往后你的零花,哥都管了。”
杨柳怔住了,脸上倏地热了起来。
从没人这样把担子揽过去、把她护在身后过,一股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
有个哥哥,原来是这样的。
“哥,妈说……你该再成个家了。”
“傻妹子,哥不缺那几个钱,过两天带你瞧瞧,嫂子人选多得是。”
杨俊抬手揉了揉杨柳的头髮,眼里带著笑。
何雨水远远望著那对亲近的兄妹,心里羡慕得发酸。
一样是有哥哥的人,怎么自己就半点暖意都沾不著?倘若她也有个这样的兄长,该多好。
“来,雨水,你也拿著,今儿中午你俩一块吃。”
杨俊瞥见旁边眼眶泛红的何雨水,又抽出五块钱和五斤粮票,不容推却地按进她手里。”军子哥,这我真不能要……”
何雨水慌忙退了一小步,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方才她还幻想著有个像他一样的哥哥,转眼这念想竟似成了真,反倒叫人不敢信。
“让你收著就收著,再推我可要恼了。”
杨俊故意板起脸。”从小一块长大,我当你自家妹子一般,还能短了你的?”
何雨水嘴唇颤了颤,眼里一下子汪了泪。
十年了,她总盼著自家那个糊涂大哥也能这般同她说句话,可盼得越深,失落就越重。
如今看著军子哥像兄长一样温声相待,她怎么也压不住翻涌的心绪。
一旁的贾张氏早已看呆了。
前几日就听说杨家老大回来了,眼下看来是真阔绰了。
分开十几年,一出手竟这样大方——十五块钱可不是小数,她那累死累活的儿媳妇一个月也才挣二十七块五,这都快抵上大半月工钱了。
她眼珠一转,赶忙凑上前:“杨家侄子,我孙子棒梗正缺营养,你看……”
杨俊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几乎笑出声。
真是人不知耻,天下无敌。
他冷冷横了贾张氏一眼,转头催杨柳:“还不赶紧上学去?要迟到了。”
看著两个姑娘走远,杨 身也朝另一头去了。
想起贾张氏方才那话,他只觉得滑稽,这哪是把他当 ?明摆著是把他当金山瞧了。
呵,贾张氏,你不如直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算了。
但对何雨水,杨俊是真心疼。
摊上那么个不靠谱的哥哥,她也只能认命。
他没给她和杨柳一样的数目,毕竟亲疏有別。
若真给得一样,杨柳心里会怎么想?到底谁才是他亲妹子?这点分寸,他得留著。
杨家的独子才走出几步远,贾家老太太便衝著他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杨家的小崽子,对长辈连个笑脸都没有,真是白养了这么大!”
“我孙儿正长身子的时候,连口吃的都捨不得分,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
“瞧他那副德性,这辈子都別想娶上媳妇,註定是个孤老命!”
这些恶毒的诅咒,杨俊一句也没听见。
此刻他满心惦念的,是去新单位报到的事。
轧钢厂大门外,几名穿著旧军装的卫兵持枪站得笔直,严格盘查著进出人员。
杨俊並不著急进去,等到上班的人潮差不多散尽了,才朝门卫室走去。
他还不是厂里的职工,得先登记才能入內。
接待他的是个皮肤黝黑、留著板寸的中年汉子。
那人用审视犯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杨俊,不等他开口就没好气地问:“找谁?”
“同志,我是来报到的,这是介绍信。”
杨俊递上准备好的文件,顺口问道,“请问人事科往哪儿走?”
中年汉子原本板著脸,接过信纸扫了两眼,神情立刻变了。
好傢伙,竟然是营职干部转业。
他急忙从门卫室小跑出来,迅速整了整衣领,挺直腰板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首长好!我是保卫科的王志国,欢迎您来轧钢厂工作!”
杨俊看出这人准是部队里待过的,否则不会有这种军人特有的气质,更做不出如此利落的敬礼动作。
他也郑重起来,双脚併拢回了一个军礼。
这便是军人之间的默契,与职务高低无关。
这里要说明一点:轧钢厂的保卫科全员都有行伍背景。
由於这家工厂地位特殊,保卫科在厂內是个极重要的部门,不仅负责厂区物资看守与消防,还要维护周边治安。
日常训练完全按照部队標准,所有正式队员都配有相应权限,是个实打实的关键机构。
“小李,你过来一下!”
王志国扭头朝岗亭那边喊了一嗓子。
一名年轻卫兵小跑过来。
王志国对杨俊介绍道:“杨队长,这是咱们科的小李,让他带您过去就行。”
去人事科的路上,杨俊和这位姓李的卫兵並肩走著,顺势向他打听厂里的情况。
起初小李有些拘谨,但想到眼前这位转业就是团职待遇,到哪个部门起码也是个科长级別,將来或许有需要人家关照的地方,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仔细介绍了各部门主要领导的姓名、背景和靠山。
通过小李的讲述,杨俊得知厂里有三位正副厂长:一把手杨建国统管全局,副厂长李怀德分管后勤,另一位副厂长曹建红主管生產。
此外还有几位掛名的副厂长和工会主席,不过实权不大。
见杨俊没什么架子,说话也隨和,小李最后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不管將来分配在哪个岗位,千万別得罪李副厂长。
杨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曾经看过的那些情节——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月,正是这位掌管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把杨建国厂长挤了下去,使他沦落到扫大街的境地。
而被挤走的杨厂长身后那位大领导,可是部里的大人物。
杨俊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初来乍到,既惹不起李怀德,也犯不著攀附哪一边。
他清楚自己的价值在於爭取到一个有实权的位置,眼下正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
杨俊心中自有盘算。
他无意偏向任何一方,也不打算集结力量,唯有如此方能避免日后成为被整顿的目標。
他痴迷於过往的烟云,尤其钟爱大唐的篇章,更对开国之初的风云变幻情有独钟。
那位唐代的传奇將领李靖,常令他心驰神往——当年在李家父子相爭的漩涡里,李靖始终置身事外,未曾在玄武门那场变故中表露倾向。
待到李世民登基,不但未曾追究,反赐其卫国公的尊荣。
李靖凭藉沙场上的赫赫战功贏得了不朽声名,即便不曾助力任何一方,也未因此遭受苛待。
杨俊深信,只要不涉入纷爭、不选边站,不论最终谁占上风,都会念及他未曾与己为敌的那份情面,从而留下转圜的余地。
当然,世事难料,另一种可能亦在阴影中潜伏:倘若对峙的双方都无法爭取到他,或许会先联手將他清除出局,令他早早退场。
这种结局曾令他隱隱不安,但他也明白,以己之力难以同时抗衡两方势力,即便遭受压制,想必也是短暂之事。
至於那些虚名与权位,他本就不甚掛怀,不过是以此为幌子,遮掩自己从那个特殊系统中取用物事的行跡罢了。
即便风雨来袭,依凭那系统的底蕴,他未必不能另闢天地,重振旗鼓。
閒谈之间,两人不觉已走到钢厂人事科门前。
人事科设在办公楼底层,格局仿佛办事大厅,几个窗口排列整齐,各司其职。
杨俊按提示找到办理入职的窗口,窗后坐著一位齐耳短髮的中年女子,身著蓝制服外罩外套,神態从容。
她在部门里人缘熟络,眾人都称她蔡姐。
接过杨俊递来的介绍信,蔡姐眉头短暂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脸上漾开笑意:“原来是杨俊同志。
情况是这样,普通工人的入职手续我们这儿能办,但您属於退伍干部安置,得向厂长或者副厂长匯报才行。”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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