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购科设在办公楼二层,占了三间相连的屋子,统共十二名科员,再加一位副科长,满编十三人。
副科长魏大金,人称老魏,是科里的老人,今年五十有九,生得面嫩带笑,见人总是三分和气,大伙儿背地里都唤他“笑面佛”。
不过需知,他这个副科並非正式干部编制,只是以工人身份代理科內事务。
“科长,这是咱们科的基本情况、工作范围和职责分工,请您过目,看看有哪些需要调整的。”
老魏微微躬著身站在杨俊办公桌前,脸上堆著惯常的笑容。
杨俊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话头:“是老魏吧?材料先放一放,咱们聊聊科里的事。”
他没让老魏坐下细说,倒不是要摆什么官威,只是初来乍到,总得让底下人明白些分寸——太过隨和,有时反易叫人看轻了去。
“这儿没外人,老魏。”
杨俊抽出一支烟点上,声音压低了些,“跟我说句实在话——对我坐这个位子,你心里头有没有疙瘩?觉得是我挡了你的路?你也知道,到了你这岁数,机会可不多了。”
老魏脸上的笑容滯了滯,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坦白讲,若说自己对科长您的位置毫无念想,那无疑是撒谎。
到了我这个岁数,这样的机会恐怕一生也只此一回。
魏经理將目光投向窗外,沉默片刻,侧脸透出几分岁月的痕跡,隨后轻轻一嘆,接著说道: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位置终究轮不到我。
若上头真有提拔的意思,何至於让我以临时工的身份,在这个岗上空等两年。”
话至此处,魏经理忽然神情一肃,站直了身子,语气郑重:
“不过请您放心,今后採购科的事务,我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您指东,我绝不向西;您吩咐逐犬,我绝不追鸡——”
他突然收声,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嗓音近乎起誓般说道:
“我在此立言,此生绝不违背今日之诺,如有食言,甘受天谴,永世不超生。”
“哎……老魏,这话言重了。”
杨俊想起在部队时也见过类似表忠心的场面,有人递效忠信,有人奉承不断,却从未有人像魏经理这般直白激烈。
魏经理確是明眼人,在职场浸淫多年,早已深諳人情世故。
他明白,过於直白的承诺有时反而显得真切。
在风云变幻的机关里,最忌摇摆不定,不如早早表態,站稳一边。
或许是被这番话触动,又或是被烟燻了喉咙,杨俊轻咳一声,试探著问:
“魏师傅,您也快到退养的年纪了,其实不必对我如此……”
魏经理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他觉得杨俊这是接住了自己递出的诚意,於是索性把话摊开:
“科长,跟您交个底吧,正因为我快退了,才更需要倚仗您。
再过半年我就够退休条件了,到时候……小女的工作,还得托您关照。”
杨俊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女儿。
真是父母之心,深如江海。
按规定,工人退休后子女可顶职,但並非直接继承原岗,而是获得一个进厂名额。
有门路的进去便是正式工,坐办公室、执笔轻活;没背景的往往从学徒做起,说不定就得抡锤出力。
同样领工资,谁不愿子女过得轻鬆些?
魏经理这般放低姿態,无非是想为女儿谋个稳妥前程。
若非如此,以他临退之身,又何必在年轻科长面前这般弯腰。
“魏师傅,我性子直,就直说了。”
杨俊心知此时绝不能含糊,更不能谈条件,唯有给对方一颗定心丸,才能换来真心相助。
“您既真心待我,我必不负您。
您女儿的事,我应下了。”
果然,魏经理闻言大喜。
跟紧杨俊,不仅日后行事方便,更重要的是女儿將来进厂能直接定为正式工,还是文职岗位。
“科长,魏某感激不尽!”
他说著便躬身行了一礼。
杨俊赶忙起身扶住,二人又进里间谈了一个多小时。
送走笑容满面的魏经理后,杨俊刚回办公室,门便被叩响了。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装,鬢髮已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庄重。
虽从未见过,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让杨俊立刻意识到——此人绝不简单。
在钢铁厂里能贏得这般敬重的人物,绝非李副厂长之流所能比擬。
“您就是厂长吗?”
杨俊带著些许迟疑开口问道。
“你好,杨科长,我是杨建国。”
那位面容敦厚的中年人微笑著伸出手来。
杨俊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掌:“杨厂长,实在不好意思。
本该我先去拜访您的,没想到您亲自过来,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杨科长不必见外。
咱们都姓杨,五百年前是一家。”
杨建国笑容温和,“往后还要携手为国家的钢铁事业奋斗,还请多多指教。”
“请您放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融洽自然。
杨俊应对这些场合显得驾轻就熟,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在部队那些年,类似的礼节往来早已融入他的言行举止,总能做到滴水不漏。
他特意为厂长沏了杯茶,又恭敬地递上点燃的香菸。
抽了几口烟后,杨建国將话题转入正事:“杨科长,採购科今后就交给你了,可別让我失望啊。”
“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虽然我以前工作的单位和钢铁厂性质不同,管理方式也有差异,但我会儘快学习適应,绝不给集体拖后腿。”
“对你我是有信心的。”
杨建国点点头,“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儘管向组织反映。”
“谢谢厂长关心,我个人没什么困难。”
听说杨俊主动放弃了干部住房选择工人宿舍,杨建国讚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讚他有奉献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这都是干部该有的觉悟。”
杨俊连忙谦逊地摆手。
被这么夸奖,他脸上有些发烫,心想若是解释自己选择筒子楼的真实原因,场面恐怕会变得尷尬。
又聊了些工作安排后,杨俊一直將杨建国送到楼下,目送他走远才返回。
经过这番交谈,杨俊隱约明白了杨建国为何会在权力角逐中输给李怀德。
这位厂长三句话不离生產任务,而李副厂长却更懂得经营人情世故。
两相比较,胜负的缘由也就不难理解了。
杨俊敬佩杨建国一心为公的作风,却也自知难以达到那般忘我的境界。
除了真诚的尊重,他並未作更多评价。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位留著整齐刘海、戴著眼镜的年轻人笑著走进来:“杨科长您好,我是李副厂长的秘书,姓何。”
“何秘书您好,是有什么指示吗?”
见到这位代表副厂长的来客,杨俊立即起身,语气客气而周到。
“听说您今天刚报到,几位领导商量著晚上在食堂为您办个接风宴。”
“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过是个小科长。”
“杨科长可一定要来,李副厂长亲自安排的。”
何秘书善意地提醒道,暗示这场宴请的分量。
推辞不掉,杨俊也明白这顿饭迟早都得吃,便爽快应下:“那就麻烦何秘书转告领导,我一定准时到。”
“好的,那您先忙。”
何秘书离开后,杨俊正要坐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不禁有些无奈——这一整天都没消停过,自己这个小小的科长,倒像是个日理万机的大领导。
“请进。”
进来的是老魏,手里捧著一叠文件。
“科长,有份材料需要向您匯报。”
老魏脸上掛著殷勤的笑意凑到杨俊身旁。
“魏师傅,什么情况?科里的事务不是都交代给你处理了吗?”
两人才商量妥当,採购科一应事宜全权交由老魏代理,除非紧要关头不必前来请示,需要签字的文件也儘量集中送来。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钟头,他就找上门来,杨俊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
“科长您误会了,寻常琐事哪敢惊动您。”
老魏连忙赔著笑脸解释,“是人事处派了位新同志过来,得您签字確认接收。”
自从明確表態將权柄交给杨俊后,老魏就清楚採购科的格局已经不同往日。
这里不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小天地,大小事务也不能全凭自己心意决定。
虽说两人达成了默契,但他深知绝不能表现得太过越界,否则难免落下插手过界的印象,离被边缘化也就不远了。
“这都快年尾了,怎么突然安排新人进来?”
杨俊不解地问道,“咱们科室缺人手吗?之前递过增员申请?”
“科里编制是满的,我们也从未向人事处提过这类需求。”
老魏答道。
“会不会是记岔了?”
杨俊又追问一句。
“绝不可能,咱们確实没申请过。”
老魏仔细回想后摇头,神色十分肯定。
杨俊心念一转,猜测定是某位领导的关係户想塞人进厂。
这类事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照章办事的话,他完全可以回绝,但这样难免会得罪人——职场里人情脉络盘根错节,今天你行个方便,明日或许就有求於人。
更何况,那些能在办公室安稳坐著的,保不齐当初也是通过类似门路进来的。
初来乍到的头一天,杨俊並不想四处树敌。
多个人手也不算坏事,反正工资不用他掏,科室里多个人分担事务反倒更轻鬆。
“人事处的蔡处长亲自领人过来的,还说您见了就明白……”
老魏留意著杨俊的神情,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补充道。
杨俊接过递来的档案袋:“那就先请人进来见见吧。”
他刚翻开档案袋查看里面的材料,门口已经出现了新人的身影。
杨俊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蔡大姐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杨俊对杨梅有些心思,特意將人调到他身边,想著近水楼台方便照应,也算还他一份人情。
“是、是……杨科长。”
杨梅紧张得有些口齿不清。
看见兄长刻意摆出陌生的姿態,杨梅立刻会意——定是大哥为了把她从车间调进科室,特意避嫌装作不相识,免得惹来閒言碎语。
今早她还沉浸在顺利转正的喜悦里,盘算著下班早点回家买些好菜,请车间里要好的姐妹一起庆贺。
没想到人事处的蔡大姐突然递来一纸调令,將她安排到了採购科。
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直到反覆確认调令上白纸黑字写著自己的名字,待遇也提了一级,才终於相信这是真的——不仅换了轻鬆的岗位,连工资档位都升了。
原先实习期满后,每月只能领二十七块五的学徒津贴。
如今转正定级,月工资能拿到三十元,足足翻了一倍,简直像做梦一样。
此刻见到哥哥杨俊,所有的疑问瞬间都有了答案。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