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婆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凭啥?”
贾张氏顿时火冒三丈,“一个没拖没累的光棍儿,倒跟我们计较起这些来了?”
她撂下手里纳到一半的鞋底,起身就要往外冲:“我非得找他问个明白!”
临到门边又剎住脚,回头瞥见秦淮茹那副木木呆呆的样子,心思一转——这事儿还是让儿媳妇去更管用。
“你去!今晚要是討不回饭盒,你也甭进屋了。”
“妈……”
秦淮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起身,挪到橱柜前摸出半碟长了霉斑的花生米,又拎起墙角那半瓶散装白酒,低著头朝傻柱家走去。
饭盒没要著,倒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
第二日天刚亮,
杨俊晨跑回来,顺路捎了早点。
回到新收拾出来的住处,他把临时搭的床铺归整好,端著牙缸到院里洗漱。
瞧见杨梅一大早就蹲在水槽边搓洗那身工装,十指冻得通红,脸上却掛著掩不住的喜气。
这回调进办公室,她总算能离开轰隆隆的车间了。
昨儿个工友们那些羡慕的眼神,她看得真真切切。
既然往后坐办公室了,这身沾满油污的衣裳自然不必再穿,索性趁早洗乾净收起来。
“別洗了,这油渍搓不掉的。”
杨俊含著牙刷含糊说道,顺手往她盆里兑了些热水,“我那件旧工装你先穿著,回头再去领套新的。”
杨梅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弯起来,转身就轻快地往屋里跑。
一套崭新的工作服整齐叠放在床头,帽子和手套摆放得一丝不苟,劳保鞋端正地立在床尾。
杨梅的视线刚触及那抹深蓝,鼻腔便泛起酸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大哥竟为她考虑得这样周全。
尺码分毫不差,剪裁妥帖合身,这绝不是隨手领来的物件。
她认得这顏色:厂里女工的制服是海一般的湛蓝,男工们的则是灰扑扑的云色。
此刻这抹蓝静静摊在那里,像一片为她裁下的夜空。
门外传来大哥沉稳的脚步声。
杨梅透过窗格望去,那个高大背影正俯身修理院里的晾衣架,动作利落而篤定。
暖意像温水流过心口,她轻轻抚平制服袖口的褶皱。
杨俊当然知道这是女式工装。
他特意拜託后勤科的蔡大姐帮忙留出一套。
厂里按季发放的统一著装本无男女之別,只是他自己向来不爱穿——倒像学生时代抗拒校服那般,总觉得那层布料裹住了什么更自在的东西。
工装穿起来容易,脱下来却难。
一旦你长久地以某种模样示人,那模样便会长进旁人眼里。
升迁调岗时,领导们翻看名单,目光掠过“杨俊”
二字时,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准是那个穿著工装俯身检修工具机的身影。
他们会想:这是个踏实的技术工,至於统筹管理的能耐?没见显露过。
厂办公楼里那些主任科长们深諳此道。
他们只在必要时刻套上工装下车间,多数时候总穿著熨帖的中山装。
当然也有例外——蔡大姐和设备科的王副科长常年与工人们混在一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
他们因此得了人心,也因此在副职的位置上待了多年。
这道理放之皆准。
钳工易师傅的手艺全厂闻名,人们提起他总先讚嘆那手绝活。
可越是如此,他越像被钉在了钳工台的荣光里。
炊事班的何雨柱也一样:倘若真提拔他当食堂主任,后厨那口炒锅该交给谁?领导们的小灶又该指望谁?
“跟老魏说声,今天我不过去了。”
杨俊洗漱停当,边系大衣纽扣边朝饭桌那头嘱咐。
妻子杨梅捧著粥碗点头,热气蒙湿了她的眼镜片。
他得去置办晚上请客的食材——昨夜既当著妹妹的面提了买车的事,自然不能食言。
从四合院到钢厂步行约莫四十分钟,杨俊倒不嫌远,只当舒展筋骨。
但有些体面终究省不得。
试想领导每日见你徒步上下班,心里会描摹出怎样的画像?清贫?俭朴?或是……窘迫?
所以自行车总得有一辆。
未必日日骑它,但必须让它立在屋檐下。
……
国营百货商店一楼,自行车柜檯后的姑娘抬起头时,眼前已摆上一张盖过章的购车单和一卷钞票。
“劳驾,提一辆凤凰二六型。”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两条乌亮的辫子垂在肩前。
她接过单据细看,眉梢微微扬起:“同志,这是女式车呀。”
她指向墙边鋥亮的样品,“二八锰钢的不好么?大梁能载人载货,看著也气派。”
男同志来买女式车的情形实在少见。
多数人都挑高大结实的款式,既实用又体面。
“就要这个。”
杨俊语气平静。
送给妹妹的车自然该是女式。
若依他旧时学车的记忆,倒是更倾向二六型——幼时学骑大人的二八车,总被那道横樑磕绊得东倒西歪。
姑娘不再多言,利落地开出票据指向收银台。
杨俊付清一百八十五元,凭收据回来时,她已唤来库房的小伙。
新车推出来时,钢圈映著顶灯流转出一环银光。
杨俊试了试铃鐺,清亮的响音惊飞了门外槐树上的麻雀。
他向二人道过谢,推著车迈出店门。
日头刚刚移过屋檐,整个过程不过三刻钟。
杨俊揣著买车票据走进派出所,办好登记手续,又在车身上敲了钢印,前前后后花了五块钱。
办证交了五十,另有三元是这一年里的自行车管理费。
他蹬著车穿过街巷,没觉出什么兰博基尼式的奢华,也没把自己当成什么意气风发的轻狂少年,更不觉得是街上最惹眼的那一个——这儿可是国內数一数二的大都会,经济文化的中心,老百姓什么没见过?总不至於瞧见个骑自行车的就想嫁吧。
这辆车连票带本儿统共几百块,往后看也就值六七万,刚够买辆最普通的四轮小车。
你问问自己,会眼红別人开这样的车吗?
自然,也不是完全没人羡慕这两轮傢伙,只是没到疯抢的地步。
毕竟有辆自行车,也算是一种本事。
路过修车铺时,他看见店里在卖塑料车筐。
这种用塑料条编成的筐子通常安在后座,临时装点东西。
四周焊著钢筋骨架,筐身是塑料编织的,既结实又能遮雨挡光,从外头看不见里面放了什么。
杨俊挑了个看著牢靠的,请师傅装上,一共付了三十五元。
他掀开筐盖看了看,挺满意,一抬腿跨上车,不紧不慢地骑走了。
今天特意为出门请了假,他打算把该买的东西都置办齐。
走进一家合作社,眼前堆满了各色粮食:大米、黄豆、玉米、玉米面、糯米、糯米麵、小麦、白面、蚕豆、豌豆、大麦、燕麦、穀子、高粱、甘薯、土豆、蕎麦、黑麦、小米、黄米、扁豆、绿豆、红豆、山药、板栗、菱角、花生、芝麻……他照著单子,每样称了一斤。
店员看著地上摊开的一袋袋粮食,眼神明显变了变。
杨俊察觉到了,怕她误会,赶忙掏出工作证解释。
他是轧钢厂採购科的科长,这身份挺管用。
对方看了证件,態度立刻不同,还帮他把货都搬上了自行车。
杨俊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见四下无人,便借著复製空间把粮食袋子全收了进去。
买完粮食,他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另一家合作社。
这回要买的是油盐酱醋:豆油、麻油、菜籽油、精盐、陈醋、香醋、酱油、料酒、发酵粉、白砂糖、红糖、牛奶糖、花生、瓜子、蚕豆酱……每样都捎上一些。
车载得满满当当,他又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悄悄把东西都收进空间。
接著杨俊来到街上第三家合作社,这回重点是酒。
茅台、二锅头、剑南春、汾酒、瀘州老窖的各色白酒,全兴大曲、古井贡、董酒,还有出了名的五粮液和洋河大麯,一样没落。
又添了杏花村、女儿红这类黄酒,连地瓜酒也带了两瓶。
结完帐,他照旧找个清静处,將酒全部存入复製空间。
忙活一上午,午饭的钟点早就过了。
瞥见路边有家羊肉麵馆,杨俊进去要了碗扎实的羊肉麵。
汤浓肉香,也许是真饿了,他三两下就把面扒拉乾净,连碗底的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面,他立刻蹬上车往菜市场赶。
北京城里有两大菜市,朝阳的和西单的,里头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平常人家做饭需要的食材,在这儿基本都能找著。
午后时分,新鲜菜蔬已卖得七七八八,但仔细挑挑,还能捡出些水灵的。
土豆、萝卜、小白菜、黄瓜、豆腐、豆芽、莲藕、木耳、胡萝卜、洋葱、红薯、紫薯、干蘑菇、小葱、生薑、大蒜、青菜、粉丝、八角、花椒、辣椒麵、发酵粉,连鸡蛋、鸭蛋、鹅蛋也还有剩……
种类不算特別多,杨俊专拣最新鲜的那一批,每样都要了两份。
杨俊的身影在荒僻处一闪而没,刚採买的各色货物便悄然消失在復现的储物空间里。
他深知不宜久留,离开朝阳菜市便调转车头,朝著西单市场的方向骑去。
两处相隔颇远,他蹬了將近四十分钟的车,方才抵达。
市场里摊贩林立,杨俊略略扫过菜摊,拣选了几样晚上要用的蔬菜,便径直朝卖肉的片区走去。
肉档上货品颇丰,猪肉、羊肉、狗肉、兔肉、各类禽肉与鱼鲜应有尽有,唯独不见牛肉的踪影。
杨俊向来偏爱牛肉滋味,可在这年头,耕牛受禁,若想尝到一口,恐怕只得往牛马市去寻了。
“劳驾,猪肉二十斤,羊肉也要二十斤,鸡鸭各来两只。”
他对档口里那位卖肉的汉子说道。
“要开票不?”
答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粗壮男人,脸上带著常年操刀的沧桑。
他在这儿卖了二十多年肉,大单子见过不少,却很少见到这样年轻的客人一口气要这么多肉,模样也不像阔绰的主儿。
杨俊没多言语,只將现钞取出,往对方面前一展。
见了钱,汉子眼神一定,不再多问,拎起厚背刀往肉案上一探,手法利落地片下一大块猪肉,拋上秤盘一称,正好十斤。
如是反覆,他又切出同等份量的羊肉,再挑了几只精神足的活禽。
杨俊多添了每斤两分钱的工钱,请他將这些肉按不同规格处理——或切薄片,或斩厚块,或成长条,或成细丝,另有部分需剁为碎末肉糜。
瞧著汉子熟练运刀的架势,杨俊忽地想起《水滸》里鲁智深戏耍镇关西的那段戏码,心里莫名浮起几分滑稽。
他特意嘱咐:十斤纯瘦的剁成细馅,半点儿肥膘都不能有;另十斤纯肥的也同样剁碎,一丝瘦肉不许掺;还要十斤排骨边上的嫩肉,哪怕看不见明显肉丝,也得细细剐成馅儿。
这情景,倒有几分似曾相识了。
若真学那 来一出,眼前又会是怎样光景?这念头一闪,他自己也觉好笑。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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