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厂,他没去办公楼,径直把车开到职工医务室门口。
为方便工人看病,医务室设在一栋閒置的旧屋里,离办公楼不远,里头宽敞,能同时接待好些人。
杨俊停稳车,慢慢走到门前。
门口早已排起长队,多是年轻男工,一个个谈笑风生,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隱约还能听见他们兴奋的低语:
“听说新来的女大夫特漂亮,手艺还好!”
“早上我来瞅过一眼,真是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好像还没对象呢,大伙儿抓紧啊。”
杨俊听了几句,心里便明白了——这些人多半是衝著伊秋水来的。
听见旁人这样议论自己妻子,任哪个男人都不会痛快。
但活了七十多年,杨俊早就练出了应对的法子。
他抬高声音,朝人群开口道:
“劳驾借过,我来接我爱人下班。”
前排一个小伙子立刻扭过头,嬉笑著拦住他:“哥们儿,这藉口太老套了!想看美女就后面排队去。”
“就是,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旁边有人帮腔。
这时,医务室里面正在写方子的伊秋水听见熟悉的话音,细眉轻轻一抬。
她望向门口,目光穿过人群,准確落在他身上。
嘴角微微抿了抿,那眼神里带点嗔,又藏了点软软的埋怨:
“怎么才来呀。”
短短几个字,轻轻飘飘的,却像在人群里划了一道无形的线——线这头是她,那头是他。
杨俊没再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朝她走去。
察觉到周围几位医师与十余名护士的注视,杨俊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科室主任何须亲自到场?这类事务交由下属处理便是。”
“该见的都见过了,真有棘手问题便转去大医院。
从今往后你无需操劳,到我办公室品茶閒谈即可。”
杨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对伊秋水的全面关照,藉此向在场眾人表明身份——他不仅是她的未婚夫,更是厂区里的管理者,要求眾人谨守本分,否则必有严惩。
“好好好,都依你便是。”
伊秋水眼波流转,轻笑著解开白大褂的纽扣。
她回到办公桌前整理好案头文件,侧身对一位约莫四十五岁的男医师吩咐:“李大夫,余下的事劳烦您费心,我先走一步。”
李医师连忙应声:“科长放心,这里交给我。”
他迅速接替了伊秋水的位置开始问诊。
杨俊护著伊秋水离开诊所时,隱约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嘆息与议论。
“原来早有良配,咱们怕是没指望嘍。”
“都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咱们普通人哪攀得上干部家庭?”
“可惜了,听说那位身体还有些不便……”
杨俊几乎要笑出声,又强自忍住,回头锐利地扫了人群一眼。
心中暗忖:哪只眼睛瞧出我有残疾?他刻意走得端正,却因用力过猛身形晃了晃。
幸而伊秋水及时扶住,才免去当眾失態。
走到吉普车旁,伊秋水细心搀他坐进副驾,自己利落地跨进驾驶座。
这情景让远处观望的人们彻底泄了气——莫说对方是高级干部,单是那辆越野车就已遥不可及。
有人轻声嘀咕:“散了吧。”
原本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
行车途中,杨俊將车开得平稳,顺势向伊秋水传授起处事之道:当领导的要学会分派事务,不必事事亲为,须懂得託付与信任。
他以採购科为例,说自己当个甩手掌柜,科里大小事务全由老魏操持。
伊秋水闻言莞尔,笑他这是给偷懒找藉口。
將伊秋水送到军属大院门口,目送她走进院门,杨俊才调转车头。
路过废品站时,他心思一动,打算买个油桶储备汽油。
如今汽油属紧俏物资,私人购买须凭单位证明或走关係,光有钱也无处可买。
他不愿再为燃油费神,打算从车里抽些汽油存入空间备用。
日后便不必为此事奔波。
废品站已歇业,唯有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守在门口。
杨俊好说歹说递上半包烟,老人才勉强开门。”自己进去挑吧。”
他指了指堆放油桶的库房。
借著手电筒昏黄的光束,杨俊走进堆积如山的仓库。
墙角摞著许多废弃的大油桶,虽能使用却不便日常携带。
他又转向深处搜寻,终於在积满灰尘的杂物堆里发现个完好无损的小型油桶——约莫二十公斤容量,加满一次够跑百来公里。
他仔细检查后提著油桶回到门口。”老爷子,这个什么价?”
老人眯眼看了看:“给一毛五吧。”
杨俊掏出两毛钱递过去:“打扰您休息了,不用找零。”
说罢拎起油桶上车离去。
老人望著远去的车影,喃喃自语:“倒是懂礼数的年轻人。”
回到四合院时暮色已浓。
杨俊从家里翻出根胶皮管,回到车边打开油箱,將管子探进去轻轻一吸,浓烈的汽油味衝进口鼻。
他迅速將管子插入油桶,看著透明液体汩汩流入。
待装到半满,他收起胶管,提著沉甸甸的油桶往家走去。
“哟,军子,你这车……”
夜色渐深时,三爷爷已在院门外站了许久。
回到屋里听见老伴和儿媳於莉閒聊,说杨俊新得了一辆吉普车,他心里便一直惦记著。
方才听到院外传来引擎声响,这才踱步出来瞧个究竟。
“哟,是三爷爷呀,您走过来悄没声息的,可叫我心里咯噔一下。”
杨俊正低头收拾东西,抬眼看见人影,著实吃了一惊。
既是长辈问起,他也不遮掩,爽利答道:
“婚期將近,单位领导体恤,提前把这车拨给我用了。”
“了不得,军子,你真是这个。”
三爷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叠了起来,竖起拇指晃了晃,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真服过谁。
你小子倒是头一个让我心服口服。”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你要办事儿了,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千万別客气。
婚礼上要写对联、掛喜幛,这些笔墨活儿我乐意帮忙。”
“那先谢过三爷爷了,到时一定请您来坐席。”
杨俊笑著应承,“绝不会同您见外。”
“咱爷俩说什么客套话,该忙什么你只管开口。”
杨俊拎起油桶往院角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半打趣地扬声道:
“三爷爷,如今我添了这么个大件,您不打算请我喝两盅庆贺庆贺?”
“嘿,你这小子!”
三爷爷摆摆手,笑骂,“今日便罢了,等你大喜那天,咱们好好喝个痛快。
快回屋吧,我这儿还赶著活儿呢。”
两人说笑几句,杨俊便一拐弯绕进了后院。
才踏进后院门,便见新屋里灯火通明。
他將多余的油料收好,推门进去。
王玉英正带著几个姊妹帮他收拾新房,擦窗的擦窗,拖地的拖地。
杨老四则和五弟在新房间追跑嬉闹。
见他进来,眾人都热络地招呼。
姊妹们围上来问长问短,未来嫂子的家境、婚期安排,个个好奇。
中午杨俊已同王玉英交代过大概,见全家喜气洋洋,他也不愿拂了眾人的兴致,便一一耐心答了。
一家上下都为他婚事张罗操心,唯独杨老四似乎仍惦记著他早先许下的那间屋子,神情总有些飘忽。
“瞧咱们杨老四,是不是又跟人闹彆扭了?脖子上这红道子,该不是挨了揍吧?”
杨俊瞥见她颈侧的抓痕,故意逗她。
杨老四抬眼偷瞄了母亲一下,抿著嘴,一双幽怨的眼睛瞪向杨俊,却不吭声。
本以为她是顾虑房子的事才不敢回嘴,谁知今天的杨老四格外沉默。
杨俊想再逗她两句,便接著说:
“外头闯荡可不容易,迟早要还的,不是得了好处,就是吃了亏……”
话没说完,杨老四忽然“嗷”
一嗓子,整个人朝他扑过来。
“杨大头,我要跟你决斗!”
杨俊伸手按住她脑门。
杨老四身子前倾,拼命往前顶,两只手胡乱挥舞,却怎么也够不著他。
她急得绕著杨俊直转圈,左衝右突,手指始终差那么一点。
嘴里哇哇叫嚷,声响震天。
王玉英她们瞧见兄妹闹腾,並不在意。
自打杨俊回家,杨老四確实听话不少;有人能管住这丫头,当妈的也省心许多。
杨老四眼圈已经通红,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偏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副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仍不依不饶揪扯著杨俊的衣角。
杨俊觉出不对劲——这不像平常玩闹,倒像心里憋著什么事。
他收了玩笑神色,一把將杨老四拉进隔壁小间。
“跟哥说,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他抬手抹掉她脸上掛的泪珠,声音放得很轻。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杨老四猛地甩开他的手,哇地哭出声:
“还不都是你!非要我和棒梗断绝来往……现在他天天带著人找我麻烦,我以前那些兄弟全被他拉走了!”
她抽噎著,话都连不成句:“呜……呜呜……都怪你……”
杨俊一听,顿时明白了。
孩子们闹彆扭本是寻常事,可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后续的牵扯却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想起那些饿著肚子的年月,棒梗眼底便烧起灼人的恨意——找杨老四撒气,大约成了他宣泄愤懣最直接的法子。
“罢了四妹,我当是什么要紧事。”
杨俊弯下腰,轻声宽慰,“我倒有个主意,你且听我说……”
……
第二天清晨,杨俊没照常出门活动筋骨。
或许是寒气侵骨,又或是旧伤受累,腿上的隱痛比往日更烈,他只得拖著步子慢慢挪到车前,打算去接伊秋水。
將伊秋水送到厂里后,他並未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上了三楼,敲开副厂长李厂长的门。
他把猪肉交接的安排仔细说了一遍。
李厂长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称好,嘴上不住夸杨俊办事得力,又许下不少好处作为鼓励。
从李厂长那儿出来,杨俊又找到老魏,叮嘱他们下午派车来拉肉。
留下地址后,他便驾车离开了轧钢厂。
新居已经收拾妥当,乾乾净净,接下来自然该置办些家具。
杨俊对家什没什么浮夸的要求,不必名贵,也不用花哨,只要简洁清爽便好。
他不像有些跨越时代而来的人那样痴迷老物件,对那些紫檀古董之类提不起兴致,既不热衷收藏,甚至隱隱嫌弃它们歷经太多人手、沾染太多往事。
一想到这些家具可能承载著几百年的人间痕跡,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彆扭。
在家具厂里转了一圈,虽然这些款式比不上后世的精巧新颖,可件件扎实耐用。
毕竟还是手艺人一凿一刨做出来的年代,料子用得实在,做工也细腻,价钱公道,除了材料本钱,工匠所得其实寥寥。
杨俊挑了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和一张小床,分別放在主臥和次臥,又选了一组橡木沙发、茶几与衣柜。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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