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不能空荡,书桌和两个书架必不可少,再添一把舒服的躺椅便齐了。
客厅则摆上一张六角餐桌並几把椅子,吃饭待客都方便。
家具买妥,他雇了几辆板车运送,额外加了脚钱,自己开车领著车队回到四合院。
一进院子,他匆匆结清运费,拜託王玉英帮忙照看,连卸货都顾不上,就又急著出了门——
距离约定交肉的时间只剩半个来钟头,他得赶在老魏他们到之前把肉备好。
赶到昨日借用的仓库,杨俊进门便从里头落了锁。
进入那片独属於他的空间,整整十日的积累,原本半扇一百五十公斤的猪肉已堆积成山,竟足足有了七万六千八百公斤。
杨俊留下约五万公斤,余下还有两千六百多公斤。
他又从里头取出近六万公斤肉,铺在事先备好的防水油布上。
刚把猪肉摆妥,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开门一看,老魏带著人马已到了——十几辆卡车,三十来个钢厂工人,毕竟要搬运的肉量实在不少。
“老天……组长,您这手笔可真够嚇人的!”
老魏瞪圆了眼,连声音都扬了起来,“我老魏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著这么多猪肉堆成山!”
同来的工人们也都看呆了,有人愣愣地问:“这得吃到哪年哪月去?”
旁边的人笑骂:“想得美,都给你一人吃,咱们喝西北风吗?”
又有人低声嘆:“好歹今年能过个像样的节了,家里半年没见油腥啦……”
杨俊指挥卡车调好位置,便吩咐开始装车。
隨车来的还有財务科的花科长和四名会计,每人带著一桿秤,一个盯秤,一个记帐,忙活了两个多钟头,才把全部肉搬上了车。
花海洋站在財务科的窗前,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望向杨俊。”杨组长这一回,可真是给厂里立了功。
今年全厂上下,都能过个肥年了。”
“分內之事,科长您言重了。”
杨俊微微笑了笑,语气平淡。
一份明细表被递到眼前。
花海洋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活猪,统共五万八千七百二十三斤四两。
比原先的定额,多出了八千斤掛零。
这个数,杨组长看对不对?”
“对,是这个数。”
杨俊点头应道。
实际上具体斤两他並未细核,货是按六万斤的大数走的,此刻自然顺著花海洋的话说。
他引著花海洋往边上走了几步,瞥见四周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多出来的那八千多斤,得单拎出来,直接送到李副厂长那儿。
这意思,你懂的。”
花海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伸手在杨俊臂上拍了拍,隨即朝末尾停著的两辆卡车扬了扬下巴。”方才我已经核对过秤码,都安排妥了。
这点小事交给我,杨科长放宽心,咱们自己人,错不了。”
杨俊頷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多出的八千斤猪肉,是桩人情债。
伊秋水的工作虽说是上头大领导分配的,但最初是杨俊去开的口。
儘管最后未能使上力,这份情却记在了心里。
这些肉,不单是还情,更是將那条线拴得更紧些,也递出杨俊自己的態度——咱们在同一条船上。
花海洋拿起算盘,噼啪作响地覆核:“毛猪总计五万八千九百二十四斤四两。
市价七角五一斤,但我们没走票,得按溢价两成补,合九角一斤。
总帐是……”
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眼道:“四万五千九百九十元整。”
杨 向二大爷家的院门,提高嗓音唤了一句。
回应立刻传来,响亮又乾脆:“来了!”
刘光天几乎是躥出来的,脸上堆著热切。”军子哥,有啥吩咐?”
二大爷刘海中早先就叮嘱过,对杨俊的事要格外上心。
刘光天和兄弟刘光福中学毕了业就一直閒晃,胡同里逛盪,他早就风闻杨俊可能要帮老大刘光齐寻门路,自己心里也盼著能沾点光。
所以这一听见叫,半点没犹豫。
“哥,要搬东西就交给我们,我跟光福力气足,家具啥的不在话下。”
“光福,赶紧的!”
他话音刚落,刘光福就像脚底装了弹簧,眨眼就杵到了杨俊跟前。
看见杨俊先叫了刘光天,刘光福心里不免有点泛酸,觉得在军子哥跟前露脸的机会难得,谁先谁后可是不一样。
他对大哥刘光齐的事同样门儿清,也觉著杨俊指缝里漏点好处,就够他们兄弟忙活的了。
因此一听召唤,冲得比谁都快。
“军子哥,您吩咐。”
刘光福凑上前,脸上是明晃晃的討好。
杨俊看在眼里,心里透亮,但没点破,只让他们搭手搬家具。”受累,帮我把这几件抬进去。”
在他的指点下,兄弟俩一件件往里倒腾。
那张宽大的主臥床架尺寸不合,在楼梯转角卡了壳,只得先拆卸,搬上楼再重新拼装。
其余的床铺、桌柜依次跟进,最后才轮到客厅的零碎摆设。
东西各就各位,原本空落落的屋子顿时添了不少过日子的气息。
“走,下馆子去。”
见两人忙出一头汗,杨俊觉得这是个由头,便开口提议。
刘光福赶忙摆手:“军子哥,这哪成,就是搭把手的事。”
刘光天也跟著帮腔:“是啊,都快晚饭点了,家里隨便吃点就成。”
杨俊却没给他们推却的余地。”少囉嗦,让我请顿饭还推三阻四?机会难得,多吃点才是正经。”
见两人还要磨蹭,他索性一边一个,揪著后领子就往外带。
三人在胡同口的小饭馆里坐下,点了一盆土豆烧肉、一盘醋熘白菜、一份辣椒炒土豆片,外加三大碗金黄扎实的窝头。
家中清贫的兄弟二人难得见到满碗油亮的肉片,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喉结上下滚动。
杨俊对肥腻之物並无偏好,却格外喜欢沾染荤腥的素菜,只夹了几块燉得绵软的土豆,就著酸辣开胃的白菜,转眼五个粗粮馒头便下了肚。
瞧了眼时间,想起该去接伊秋水下班,他对光天、光福简单交代两句,让兄弟俩继续吃饭,自己便开车赶往厂区。
车里,伊秋水侧过脸说:“去『老莫』吧,晚上有个聚会要参加。”
“聚会?你哪来的聚会?”
杨俊心头微微一紧,这词从未婚妻口中说出,总让人多几分警觉。
未婚妻——终究还差著一道门槛。
一字之別,里头深浅难量。
管得太紧未免小气,全然放任又似漠不关心。
伊秋水见他神情平淡,嘴角轻轻一抿,似是有些不满。
换作旁人恐怕早已醋意翻涌,他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院里旧友们听说我回来了,不该聚一聚么?”
“那就一起去吧。”
听说是大院那群自幼相识的伙伴,杨俊心下稍宽。
只要场上有別的姑娘在,至少不会让局面太过尷尬。
车刚在老莫门口停稳,便看见一群人热热闹闹围在那儿。
有人穿著军绿便装,有人一身中山服,也有披军大衣或干部外套的,几个女孩子笑语清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门口齐刷刷停著一排自行车,几个青年单脚支地叼著烟,正说得兴起。
才下车,眾人便簇拥上来將伊秋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起近况,倒把杨俊独自晾在一边。
他看著她被人群拥著往门里走,迟疑是否该跟上去——总不能显得太怯场,让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承担婚姻的名分。
人群中一个高个青年翻身下车,径直走到伊秋水身边寒暄起来,言辞热络,分明是努力寻著共同话题。
那人方脸高鼻,身著將校呢大衣,脚上是一双干部款的皮鞋,一身气派与眾不同。
“秋水,这么多年不见,你愈发有风采了。”
身后跟著的三两个年轻人立刻帮腔:“秋水姐,跃民哥特意从边境赶回来,就为了请你吃这顿饭。”
“是啊,跃民哥这些年可没少念叨你。”
伊秋水只是含笑点头,並未接话。
杨俊靠在车边点了支烟,隱约听见几句对白,渐渐觉出这不单是旧友重逢那么简单,空气里飘著一缕未明的情愫。
他捻灭菸蒂,抬步朝人群走去。
一行人进了餐厅便占住最里侧的长桌,喧嚷著开始点菜。
伊秋水被让到主座,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悄悄在她背后比了个手势,隨即挤到她身旁坐下。
那位叫钟跃民的青年向姑娘递去一个感谢的眼神,正要挨著伊秋水落座——
她却忽然起身,朝刚进门的杨俊招手:
“杨俊,来这儿坐。”
杨俊脚步一顿,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站在后面的钟跃民见位子被一个生面孔占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同桌眾人也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伊秋水自然察觉了这微妙的气氛。
她起身挽住杨俊的手臂,面向眾人清晰说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杨俊。
我们快要结婚了。”
桌边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伊秋水。
谁也想不到,这位从小清冷如月、被无数人仰望的姑娘,竟会突然宣布婚讯。
从学生时代到如今,她始终是院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身边从不缺少倾慕者,而钟跃民更是其中最执著的一个,守候多年未曾放弃。
钟跃民盯著伊秋水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秋水,你找的这位……竟是个瘸子?”
话音未落,伊秋水已倏然站起,面色如霜:
“跃民哥,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希望听到的是祝福,不是羞辱。”
伊秋水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亮地继续说道:“何况我的未婚夫並非残障,他在我心中,是真正的英雄。”
钟跃民闻言,侧目瞥了杨俊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誚:“英雄?他也配得上这两个字?”
眼见伊秋水已心有所属,钟跃民先前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顷刻消散,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几乎按捺不住要对杨俊动手的衝动。
与他同来的几个伙伴也不觉得钟跃民的话有何过分,反倒认为伊秋水的形容太过夸张。
什么是英雄?
在这群从小在 大院长大的年轻人心里,英雄是独属於父辈的荣光。
除此之外,无人值得这个称號。
此刻听到杨俊被称作英雄,他们只觉得荒唐可笑——除了自己的父母,谁还有资格担起这个名號?
尹秋水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
面对眾人嘲弄的神情,她再也压不住怒火:“一群眼高於顶的傢伙!你们倒说说,有谁立过两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无数次三等功?是你?还是你们的父母?”
杨俊对伊秋水再了解不过。
当年她决心嫁给他,正是因为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光环—— 配英雄,从来都是佳话。
她这句话犹如冷水溅进滚油,顿时激起一片譁然。
“两次一等功?怎么可能!”
眾人难以置信地望向杨俊那张英俊的脸,实在无法將这样年轻的相貌与如此赫赫战功联繫起来。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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