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口竟能抵上两个时辰。
倒是稀奇。
比市面那些吹嘘的神丹妙药,似乎更值得玩味。
杨俊素来不收赠礼,此刻却觉心底那池静水起了微澜。
他自家身子骨尚还硬朗,用不上这等补物。
可周遭相识的,多是些年岁渐长的同僚,更有几位位高权重的老前辈。
若是添上这一味別致的赠礼,往来之间,情分想必会更不同些。
揭开盒盖,一只扁平的琉璃瓶静臥其中。
瓶身不大,雕琢却极尽精巧,一望便知是上得了台面的礼数。
瓶中液体泛著暗红的色泽,近似陈年葡酿,却又更显醇厚朦朧。
杨俊几乎要忍不住启封尝鲜,却在对上蔡姐那双含笑眼眸的剎那止住了动作。
“蔡姐心意,我领了。”
他缓缓开口,“你也知晓,我交游甚广,只这一瓶恐怕……”
话未说尽,蔡姐已然会意。
“小弟放心,这是家翁私藏,数目有限。
我回头便请老人家再备几坛,过些时日给你送来。”
“那便有劳蔡姐了。”
杨俊含笑点头,將瓶子仔细收回匣中,连匣带瓶一併搁进了茶几下的暗格。
收下这酒,本非他本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试探这酒的来歷是否真如蔡姐所说。
若她推三阻四,拿不出后续的酒来,便可见其心不诚。
反之,则能印证这番赠予確是出於真心实意的感激。
这一小瓶酒自然不够分送诸位人物,但杨俊並不忧虑。
他自有门路能將点滴之物扩为丰沛之泉。
暂且收下,若无变故,明日此时原物奉还便是。
他的规矩立得明白:绝不收受半分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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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线,任谁也不能逾越。
即便此刻这补酒已间接过了他的手,他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供人说道的把柄,至亲至信也不例外。
收好木匣,杨俊顺势向蔡姐提了秦淮茹的事,让她將人从第一生產车间调出,安排去负责洒扫庭院的杂务。
蔡姐当即拍胸应承,表示立刻去办调动手续。
又閒谈几句公务,蔡姐识趣地起身告辞。
回到办公处,蔡姐即刻著手处理秦淮茹的调动。
手续並不繁杂,只需原属车间与接收部门两方主管签章即可。
她草擬好调令,先去寻了第一车间主任邵德明。
邵主任一见是调动秦淮茹,二话不说便落了笔,心底暗暗长舒一口气。
这尊神他早想送走了——活计怠惰,偏偏又得顾及她背后若隱若现的关係,骂不得更罚不得。
如今能请她挪位,他连缘由都懒得多问,签罢名字还客套地谢了蔡姐两句。
持著文书,蔡姐又寻到后勤主管签字。
对方见是蔡姐亲自来办,心知又是人情安排,不敢耽搁,利落地盖了章。
最后在人事科办妥备案,蔡姐亲自往第一车间去寻秦淮茹。
“秦淮茹,拿这张单子去后勤报到吧。”
她在工具机旁找到了正心不在焉磨蹭著的秦淮茹。
“哎哟,这点小事怎敢劳您亲自送来?招呼一声,我自己去取就是。”
秦淮茹停下手中的活,褪下纱手套,接过调令细看。
目光扫过纸面,她脸上霎时绽开了笑容。
科室里那位同事,如今该晋升为二级技工了吧?月薪是不是也调到了三百五十五块?”
秦淮茹带著几分炫耀的语气询问道。
蔡组长淡淡扫了她一眼,暗自压下心头的轻蔑。”您可是杨主任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他亲自吩咐下来的事,我哪敢不尽心办妥呢。”
“真是辛苦蔡姐了,改日一定专门摆桌酒席谢谢您。”
秦淮茹笑容满面地接话。
蔡组长嘴角微微一撇,话里带著刺:“您这顿饭还是留著请杨主任吧,调动工作这份人情,我可担待不起。”
杨俊始终不太適应那种质朴的乡音,尤其对方说出“俺”
这个字时,总让他觉得有些侷促。
他招呼眾人落座,隨后沏上一圈热茶。
“军哥,这点家乡土產您务必收下。”
马志平边说边提起脚边的布袋子,从里头取出几样东西:四瓶山西老陈醋、两节细竹筒封存的竹叶青酒,外加十来斤晋祠大米和二十张太谷饼。
见著这份心意,杨俊心头一暖。
他没料到马驹子竟特地从千里之外捎来这些。
东西虽平常,情谊却深厚。
尤其是那两筒竹叶青和十几斤晋祠米,更显珍贵——在粮食紧张的岁月里,能弄到酒已属不易;而山西多以麵食为主,產出这点大米背后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太谷饼更是实在,二十张厚实的饼子得用多少白面才烘得出来?乡下人的淳朴真挚,著实触动了杨俊。
为报答这份难得的招工机会,他们仿佛掏出了家里最像样的宝贝。
杨俊目光掠过杨安国,心中暗嘆:瞧瞧人家这谢意表得多实在。
他没多言语,只轻轻拍了拍马驹子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国,先带驹子去办入职手续吧。”
“好嘞,哥。”
等两人离开,杨俊拨通电话与王德柱简单交代了几句。
坐回沙发时,他顺手启开一筒竹叶青,清冽的酒香混著竹叶气息顷刻瀰漫满屋。
他忍不住赞道:“真是好酒!”
抿上一口,醇烈绵长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別有一股陈年韵味。
这酒或许不及茅台名贵,却独有岁月沉淀的风致,让喝惯茅台的他也觉耳目一新。
心念微动,两瓶竹叶青已收进他的存储空间。
接著他检视其余物品,也如法炮製一併收纳妥当。
午后清閒,待到下班时分,杨俊慢步下楼,瞧见杨安国与马驹子已候在车旁,伊秋水则坐在车內。
马驹子入职手续已办妥,如今成了保卫科的一员,与杨安国同样属於合同制职工,每月能领二十五块五毛的固定工资。
这意味著从今天起,他也成了有北京户口的正式职工。
一身崭新制服衬得人精神不少,只是脸上那抹风吹日晒的印记,还隱隱透著西北家乡的痕跡。
“挺像样。”
杨俊夸了一句,弯腰上车。
途中几人隨意閒聊,杨俊鼓励马驹子有空向杨安国学学开车。
马驹子憨笑著解释,村里人年轻时大多会摆弄拖拉机,开这种小吉普应该不难。
杨俊相信这话不假,乡下人肯吃苦又好学,估计用不了多久马驹子就能熟练上手。
“驹子,你这名字有什么讲究没有?”
杨俊一直有些好奇,先前初识未便多问,如今熟络了便自然问起。
马志平闻言耳根微红,头一回意识到自己这名字似乎不够气派。”是俺爹起的,说这样贱名的孩子好养活。”
杨俊会心一笑,顺著话头猜道:“若我没想错,你上头应该还有两位兄长吧?”
马志平面色涨得通红,侷促地低声道:“军子哥,让你说准了……我大哥绰號骡子,二哥外號叫驴子……”
“噗——”
杨俊和伊秋水一时没忍住,同时笑弯了腰。
瞥见马驹子满脸窘迫,杨俊连忙拉了拉伊秋水衣袖,示意她收敛笑意。
晚饭刚摆上桌,还没动筷,院门便被人叩响。
香秀快步走去开门。
不多时,厨房里的杨俊听见外头传来喧嚷,依稀辨出是马香秀拔高的嗓音。
他眉头一皱,叫上杨安国与马驹子一同向外走去。
门外站著於前进和一位妇人,那妇人怀中紧抱一只深色木箱,看起来颇为沉重。
“你们怎么这样不讲理?谁家禁得起硬闯?”
马香秀张开双臂拦在门前,不肯让开半步。
妇人缓声道:“姑娘,我住隔壁巷子,实在有急事想见杨主任,烦请你行个方便。”
於前进远远瞧见杨俊身影,不顾马香秀阻拦便要往里挤。
“杨主任!是我,老於啊!”
马驹子见妹妹被人推搡,当即一个箭步上前,抬腿便踹。
於前进整个人向后跌去,踉蹌著摔在几步外的草泥地上,疼得闷哼几声才勉强撑起身,竟直接跪下了:
“副厂长,您大人大量……救救我儿子吧!今早是他糊涂,求您高抬贵手,饶他这回……”
杨俊静默地看著於前进这番作態。
说好公平较量,怎么还未交锋就先低头了?他扫了一眼院外围拢过来的人影,朝杨安国微微頷首。
“进屋说吧。”
於前进夫妇如蒙大赦,慌忙跟了进去。
杨俊將二人带进客厅,合上门隔开外面的视线。
伊秋水素来厌烦这类纠葛,家中俗务向来交给杨俊处置,这回她也只让杨安国留下照应,自己便转身迴避了。
“於主任,”
杨俊倚在沙发里点了支烟,架起腿,“您这算是哪一出解法?”
烟雾裊裊浮升,映得於前进愁苦的脸更显灰暗。
“杨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还小,请您网开一面……”
於前进跪著未起,杨俊也未挪身。
到了这地步,客套已无意义,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难善了。
厅內沉寂良久,只有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於前进偷眼看向妻子,妇人会意,將木箱端正搁在茶几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杨厂长,请您……帮我们说句话。”
杨俊垂眼一瞥。
箱子里密密排著八根大黄鱼,二十来根小黄鱼,十余枚银元,底下还垫著各式金银首饰,珠光宝气扎人眼。
这份厚礼让杨俊暗自挑眉。
没想到於前进为儿子能掏出这般家底。
一个街道办主任,竟有如此积蓄——不过想来也不奇怪,这年头家中藏富,多半是祖上传下来的。
粗略估算,这些金银价值不下数万。
然而杨俊心中毫无波澜。
他隨身空间里成堆的复製金条早已堆积如山,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望著那片金色丘陵出神。
眼前这箱宝物,於他不过寻常。
他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既然您以副厂长相称,咱们就谈公事。”
他望向那妇人,“您可知这行为已构成行贿?念在你爱子心切,我只当没看见。”
於前进霎时面如死灰,猛地瞪向自己的妻子。
听闻此言,他面色更是沉了下去。
“孩子的脾性你们最清楚,纵使这回侥倖躲过,难保下次不会落网。
这般结局,你们早该想到。”
“即便这回毫髮无伤,他又岂会真心悔改?你们当真觉得他会从此珍惜?”
杨俊把话说完,心中鬱结稍解。
他並非要咄咄逼人,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言罢,他將箱子往前一推。”终究得靠自家解决。”
於前进听了,脊背倏然佝僂,仿佛顷刻间老了数岁。
他合上箱盖提在手里,扭头对妻子低声道:“回家。”
妻子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於前进一把拽出了房门。
所幸,更伤人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杨俊暗想,倘若对方再生事端,便是踹那孩子两脚也无妨。
他没送客,也无心用饭,只点了支烟默默坐著。
利弊得失在脑中翻腾,整件事的脉络,连同拒绝可能招致的麻烦,都被他细细掂量。
末了,他有了主意。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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