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98章 杨俊笑
首页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A+ A-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
    杨俊笑了笑,又对还在那儿仔细端详六七式机枪的李怀德说:
    “李老弟,家里妹妹今天办喜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这边就劳你多费心了。”
    李怀德爽快一笑:“放心去你的,这儿有我呢。
    好好喝杯喜酒!”
    “那就先谢过了。
    不过——”
    杨俊刚转身要走,又被李怀德叫住。
    李怀德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封:“人赶不过去,心意可不能缺。
    替我带给你妹子。”
    厂里干部圈子都知道杨梅今天出嫁,她既是採购科的副科长,又是杨俊的亲妹妹,不少人都请了假去喝喜酒,实在去不了的,也托人捎了礼。
    “那我替梅子谢谢你了,改天一定单独请你。”
    杨俊接过红包,不再客套,转身便走。
    他抬手看了眼表,指针已快走到十点。
    得再快些,千万別误了妹妹出门的吉时。
    杨俊发动汽车,直接將时速提到了七十,朝著家的方向疾驰。
    眼下这辆派利斯吉普虽说算得上稀罕物,可在杨俊看来,速度实在提不起劲,顶天也就跑个八十,驾驶的乐趣少了多半。
    对於习惯了后世风驰电掣的他,这吉普也就是个能动的代步工具罢了。
    约莫一刻钟后,车子回到了大杂院门口。
    车子刚停稳,他便径直向后院走去。
    还好,赶得正是时候。
    刘志正和几个年轻小伙在院里散著烟和糖,这些都是隨他一起来迎亲的伙伴。
    杨俊迎上去问道:“我没来晚吧?”
    “大哥,不晚,我们也刚到不一会儿。”
    刘志走过来,抽出支烟递给他。
    杨俊接过烟,隨手夹在了耳后。
    杨俊环顾四周一同前来的同伴,带著几分忐忑问道:“准备了几辆车?东西都能装下吗?”
    他指的是婚礼上那些需要搬运的物品。
    “放心吧,就算真少了什么也不打紧,反正过后还得往回搬,来回折腾总免不了。”
    虽然婚后刘志和梅子或许还会在此居住一段日子,但今日终究是大喜之日,新娘的嫁妆必须送到男方家中,让亲友们亲眼过目。
    即便仪式结束后仍要回来居住,这份嫁妆也须在婆家展示一番。
    倘若男方家人连嫁妆都未曾见到,难免会遭人议论。
    不管搬运过程多么费时费力,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关心车辆是否足够。
    杨俊给每位年轻人都递了支烟,隨后转身走进那座老屋。
    依照本地风俗,梅子的出嫁仪式应当从这里开始——新娘需由娘家登上花轿。
    这是老规矩,也关乎地方传统。
    寻常姑娘出嫁,哪有从新婚住所出门再折返的道理?那样於礼不合。
    杨俊刚踏进家门,便迎上王玉英一连串的埋怨。
    “都什么时辰了?梅子非要等你不可!再耽搁下去,婆家那边早该等急了。”
    她的语调里满是责备。
    杨俊略显侷促地笑了笑:“厂里临时有点急事,实在走不开。
    出门前我特意交代过安国,万一我来不及回来,就让他替我把梅子送过去。”
    王玉英瞥了他一眼:“就你整天忙得团团转!离了你,厂子还转不动了?”
    今天的王玉英情绪格外激动,对杨俊的做法尤为不满。
    自己妹妹出嫁的大日子,这人竟丟下梅子往厂里跑。
    一旁的伊秋水温声劝解道:
    “妈,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哥现在担著厂里的要职,多少事都得经他的手。
    您就別计较了,他不是紧赶慢赶回来了嘛?”
    杨安国也帮著说话:“伯母说得在理,厂里確实离不开大哥。
    要不是真有急事,大哥怎么可能错过梅子的大事?这道理我们都明白。”
    杨梅轻声开口:“妈,別怪大哥了,现在时辰也不算太晚,您就別再说他了。”
    眾人纷纷替杨俊说情。
    毕竟今天是喜庆日子,谁也不想让王玉英太过难堪。
    只见她狠狠瞪了杨俊一眼,终於不再多言。
    新娘杨梅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嫁衣,妆容素净,只稍作打扮。
    那个年代的女子出嫁时大多不施浓妆,只需衣著整洁得体、头髮梳理整齐,胸前別上一朵红绸喜花便足矣。
    这时二大爷在门口朝屋內的王玉英唤道:
    “他大娘,吉时到了,让梅子准备动身吧。”
    接著,二叔將一掛鞭炮交到刘光齐手中,叮嘱他在门前准备好。
    “知道了,这就来。”
    王玉英应声后,朝杨俊使了个眼色。
    杨俊见状伸展了一下双臂,摇摇头,在杨梅面前蹲下身来。
    “哥,辛苦你了。”
    杨梅脸颊微红,低声说完便伏上杨俊的背脊。
    杨俊稳稳背起妹妹,在一眾亲友的簇拥下朝门外走去——这便是送嫁的规矩。
    通常由新娘的兄弟负责將新娘送上花轿,若家中没有合適的男丁,则由新郎来完成这个环节。
    杨俊的脚步放得很慢,此刻他心中百感交集,瀰漫著一种亲人离別般的悵然,仿佛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儘管他知道晚上妹妹还会回来,那股说不清的苦涩却縈绕不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句老话在此刻显得格外真切。
    纵然她的姓名未改,但从今往后她已是刘家的人了,將担负起为另一家族延续香火的责任。
    即便日后他们仍可能在此居住,那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改变已然生根。
    杨俊故意將步伐拖得更缓,只想再多陪妹妹走一段路。
    此时王玉英独自留在屋內,没有出来送行。
    她悄悄抹著眼泪,深深体会到了为人父母那份复杂的心酸。
    刘志这次借来了六辆自行车,每辆车都已载满了各式嫁妆:脸盆、暖壶、镜子、搓衣板、洗衣篮、棉被……林林总总,样样俱全。
    他將杨梅要骑的那辆车推到院门口,双手牢牢扶住车把稳住车身。
    杨俊则小心翼翼地將妹妹安置在车座上。
    他望著妹妹,眼底泛红却未按俗套那般向新郎撂下狠话,说什么若將来亏待了妹妹娘家绝不轻饶。
    他深知这般恫嚇既討不得好,更解不了事。
    婚姻这道关,本就是磕碰著、爭执著一路淌过,才懂得相守的分量。
    少年夫妻老来伴——老话里藏的便是这个理。
    “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杨梅。”
    刘志语气恳切。
    他摆摆手让新郎快走,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压不住眶里的热意。
    台阶上的二叔这时亮开嗓子:“吉时到——”
    刘光齐应声点起炮仗,噼啪炸响一串热闹。
    在满院亲朋含泪带笑的注视中,杨梅终於踏上了属於她的新路途。
    目送那背影渐远,杨俊心头沉甸甸的,像坠著块湿透的棉。
    他长长吸了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身朝二叔点头:
    “二叔,开席吧。”
    宴席是杨俊一手张罗的,虽说是嫁妹妹,他却不想怠慢任何一位来客。
    席面统共只摆了八桌,同时开桌,一切从简。
    杨梅这场婚事,杨俊並没惊动自己那些战友。
    四百
    来的多是左邻右舍,加上杨梅自己的朋友,还有钢厂里几位相熟的干部。
    作为一家之主、新娘的兄长,杨俊前前后后照应著宾客,笑意周全。
    可他心里还惦记著另一场喜事——李铁柱那边也今天办事。
    於是敬完一轮酒,又同伊秋水低语两句,他便抽身离了席。
    这事万万不敢让王玉英知晓,就她那脾气,非扯著嗓子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经过前院时他跟二伯打了个招呼,径直开车离去。
    约莫二十分钟,车停在李铁柱家附近。
    才下车瞥了一眼,杨俊就忍不住摇头轻嘆。
    人比人,有时候真是逼得人哑口无言。
    那李铁柱住的竟是两进深的四合院,粗粗一数得有十几间屋,敞亮气派,比自己那院子阔绰不少。
    院里院外漆色尚新,显是专为这场喜事重新修整过。
    杨俊寻了个空处停车,朝院门走去。
    新娘早已接进门,门外散落著燃尽的炮衣,宾客大都已落座。
    院门边摆著一张礼桌,后头坐著三个人。
    他摸出早备好的红封,搁在桌上。
    “杨俊,王德柱,各两百。”
    王二娃今天盯那人盯得紧,抽不开身,礼金只好由杨俊先一併垫上。
    桌后戴老花镜的老者抬眸扫了杨俊一眼,慢声復诵:“杨俊,王德柱,各两百。”
    ——这是老规矩,唱一遍,防错漏。
    旁边的小伙子递来两包喜烟,又抽出一支替他点上。
    礼桌后的几道目光在杨俊身上多停了一瞬。
    今日这场合,掏两百礼金的確实不多见,也难怪人家留意。
    这年头莫说两百,就是两块也算重情分了。
    至亲好友,通常也就隨个五块钱。
    来之前杨俊翻过自家婚宴的礼簿,除开李怀德那份,最高的也不过十块钱——那还是杨安国和马驹子凑的。
    其余人三毛五毛,一块两块,上五块的都没几个。
    上了礼,杨俊把烟揣进裤兜,朝院里走。
    李铁柱这回真是下了血本。
    眼下这排场,样样都挑顶好的。
    刚那两包喜烟是软中华,一包就得一块钱,比真中华也只差一线;喜糖清一色是大白兔,奶香扑鼻。
    院里院外摆了十几桌,规格竟不输他自己当日。
    鸡鸭鱼肉满盘,青翠菜蔬点缀其间。
    自打粮荒那事过去,李铁柱倒像活转了回来,只觉得雨过天晴,万事皆顺。
    想必没少往他叔叔跟前凑。
    这人啊,光记著甜头,疼过就忘。
    可话说回来,这世道,太清高了活得磕绊;想人前风光,背地里总得咽下些旁人不知的滋味。
    他叔叔糊弄他一回,又算得了什么?
    夜幕降临时分,院內的喧囂终於沉寂。
    宾客陆续散去,唯有几位老友还留在最后。
    杨俊刚要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身后传来李铁柱的声音:
    “稍等一步。”
    杨俊停住,见对方示意自己下车,便合上车门,跟著他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僻静的书房。
    房间里灯火微明。
    沙发上坐著一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头顶的髮丝稀疏,露出光亮的额顶,一副金属镜框后的眼睛深陷,鼻樑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著一股不容轻视的气息。
    李铁柱抬手介绍:“这位是……”
    杨老,这位是我叔父,在粮食局任职副局的李东山。
    “叔叔,这位就是我一直同您提起的老战友,轧钢厂的杨副厂长。”
    二人几乎同时頷首致意。
    杨俊对眼前这张面孔並无好感,早在李铁柱提及他这位叔父时,心里便已生出几分疏离。
    然而多年阅歷让他学会了不形於色,即便心中不喜,面上仍是一派寻常的客套。
    “杨厂长年轻有为,將来必定前程似锦,实在叫人佩服。”
    李东山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奉承。
    杨俊心中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寒暄略感厌倦,神色却依旧从容。
    他换了个更舒展的坐姿,取出一支烟点上,直截了当地开口: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