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长不必绕弯,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
李东山闻言稍稍一怔,隨即舒展眉头笑起来:
“杨厂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事情是这样的……”
隨后一番交谈中,他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却透出意图——想与杨俊联手,以低价向炼钢厂供应粮食,再从差价中分得半数利益。
杨俊听罢断然回绝:
“李局长,这话就当没说过。
这样的事我不会做,今日之后,我们也不必再提相识。”
说完便起身离去。
杨俊前路坦荡,自有依仗,生活从无匱乏。
这等微末之利,根本不值得他赌上前途。
更何况他早看透李东山为人,若非碍著李铁柱的情面,今日连这一面也不必见。
李铁柱看出两人之间的僵局,朝叔父使了个眼色,便跟著杨俊走了出来。
到了大门外,李铁柱主动坐进了杨俊的车里。
“杨哥,您別往心里去。
我明白,您瞧不上我叔那样的人。
其实都怨我,是他一直缠著我,我才不得不介绍你们认识。”
他递过一支中华烟,为杨俊点上。
杨俊吸了一口烟,没有作声。
他了解李铁柱的性子,若不是被纠缠不过,绝不会把这样的人引荐给自己。
李铁柱面带愧色地望著杨俊。
想起前次粮食那事,自己险些陷入麻烦,全凭杨俊出手才得以脱身,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於是低声道:
“人在屋檐下,总有些不得已。
你的处境我懂,今天既然当面回绝了,他往后应当也不会再为难你。
別太担心。”
杨俊並未责怪他,反而语气缓和地宽慰了几句。
两人是经歷过风雨的挚友,许多话不必多说也彼此明白。
“你能想开就好,我也放心了。”
李铁柱悄悄望了望窗外,確定无人注意,迅速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幣塞进杨俊手中。
“其实早该把上次粮食的钱还你,只是一直手头紧。
要不是今天恰好收了些礼,恐怕这辈子都难还上了。”
杨俊瞥了一眼那叠钱,约莫有三四千的样子。
“不用勉强,不够以后再说。”
他面色平静地將车缓缓靠到路边停下。
接著侧过脸,朝身旁的秦姐微微一笑:“姐刚才说的话可当真?什么事都答应我?”
听了这话,秦淮茹眼中掠过一丝紧张,却又隱隱有些悸动。
此时的她已顾不上先前那份矜持,伸手拉住杨俊的手臂:“军子,我说话算话,什么都行,比方说……”
杨俊悄然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一枚一角硬幣,趁秦淮茹不注意轻轻拋向窗外,隨即露出意外而欣喜的神情。
“姐,快看,那儿掉了一角钱!你先去捡起来,回头咱们再说。”
秦淮茹转头望去,果然见到路面上躺著一枚崭新的硬幣,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她眼睛一亮,立刻开门下车去捡。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车子引擎轻轻响起。
“姐,下回见。”
杨俊话音落下,油门一踩,车子便如箭般驶入了渐沉的暮色之中。
车子开动之前就已讲明,一旦交谈立即请人下车。
这事说来倒有几分荒唐。
秦淮茹攥著那枚一分硬幣,眼见机会因这一分钱从指尖滑走,只剩一声嘆息。
正应了那句老话——捡了芝麻,却丟了西瓜。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穫,这些钱足够买三斤白薯粉,何况住处离大院並不算远。
於是她稳了稳心神,振作精神,挺直腰板往家走去。
杨 身望向后院,天色渐暗,杨梅却还没回来。
他叫上杨安国和马驹,一道去接人。
陪嫁的东西不少,搬起来並不轻鬆。
没过多久,三人坐车到了刘志家。
同样住在大杂院里,他家的院子更宽敞些,前后六进,能住下四十户人家。
院里挤满各家自搭的矮棚,晾晒的衣裳五顏六色,在风里晃荡。
杨俊在院门前站定,轻轻皱了皱鼻子——这地方拥挤,气味也杂。
他没找人带路,径直朝里走去。
到了第四进院子,左边厢房有户门楣贴著红纸,正是杨梅和刘志收拾嫁妆的那间。
“梅子,好了吗?”
杨俊朝里唤道。
“大哥,你咋来了?这儿东西多,还得再理一会儿。”
杨梅抬头见他,脸上顿时漾开笑容。
“大哥来了。”
刘志赶忙放下手里的活,递烟 。
杨俊站在门外打量那些家具,除却娘家陪送的,还有不少是刘家新添的。
“马驹、安国,你们先搬一批回去,等下再来一趟。”
他吩咐两人。
屋里的刘母听见动静,端了杯红糖水出来:“杨主任,您来了。”
“叫我小杨就好,谢谢阿姨。”
杨俊接过杯子,客气道。
头一次来妹妹婆家,杨俊依礼去见了刘父刘母。
与刘母寒暄几句后,他转身走向里屋问候杨梅的公公。
刚一进门,昏暗的光线伴著浓重药味扑面而来,让他微微一顿。
在屋里站了片刻,眼睛才適应过来。
刘家占了两间房,大间从中间隔开,外头摆著八仙桌充作客堂,墙上掛著些旧相片。
里屋隱约传来咳嗽声。
杨俊踏进里间门槛,见一人半靠在床头,身上搭著薄毯,只露出上半身,腿脚全裹在被子里。”您是……杨主任?”
对方先开了口。
“刘叔,我是梅子的哥哥,喊我小杨就行。”
杨俊边递烟边说道。
“梅子嫁过来,是我们刘家委屈她了。”
刘父说著眼圈有些发红。
杨俊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
“刘叔,可別这么说。
既成了一家人,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他声音也低了些,轻轻拍了拍刘父的手背。
正要划火柴点菸,却被刘父拦下:“我这身子抽不得,腿脚不行,肺也一直不好。”
杨俊立即收起火柴:“那確实不该抽,肺要紧。”
这时,门边悄悄探出四个小脑袋,挨个扒著门框往里瞧。
“孩子们,进来见见人。”
刘父朝门外招呼。
那几个孩子大的约莫十六七,小的不过五六岁,应该是刘志的弟妹。
刘父抬手示意他们上前。
最大的哥哥领著弟妹们走进来,排成一列,恭恭敬敬地喊道:
“杨大哥。”
“你们好。”
杨俊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一个个分过去。
先给了三个小的,剩下的都递给了最大的少年。
那孩子约莫十五六岁,接过糖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就分给了弟弟妹妹。
杨俊看在眼里,心头一软——又是个懂事早的孩子。
老话说贫寒之家出孝子,这少年自己也不大,却已晓得把好的让给更小的。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杨俊问他。
“杨大哥,我叫刘坤,十七了。”
也许因为杨俊的身份,刘坤显得有点拘谨,站在那儿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察觉到这少年为人实在,杨俊便起了帮扶的念头。
沉吟片刻,他问道:“眼下可有营生做?”
“还没。”
刘坤轻轻摇头。
“这么著,明 去钢铁厂,先跟著我姐刘嵐做些杂事。”
杨俊说。
“杨大哥,这话当真?”
刘坤眼睛一亮,声音里透出惊喜。
躺在里屋床上的刘父听见,也激动得撑起身子:“小杨,这……”
杨俊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示意不必多言,接著道:“头三个月算学徒期,期满我便想法子给你转正。”
“工钱不多,一月十八块左右,好歹能帮衬些家里。”
安排他先从学徒做起,是顾及厂里眼下的情形。
新厂合併不久,人事才刚理顺,若直接安排正式岗,难免惹人閒话。
等三个月后,新钢厂落成,要从轧钢厂调拨不少人手过去,那时再操作刘坤转正便顺理成章。
只是想到刘嵐,杨俊心底掠过一丝嘆息——她跟了李怀德这些年,竟连自己亲弟弟都没能安置妥当,说来也令人唏嘘。
换作从前,这般閒事杨俊未必会插手。
可如今到底不同了——杏梅已是刘家的人,若她娘家日子窘迫,她心里必然不好过;刘坤也到了该找事做的年纪,这举手之劳,杨俊乐意伸一伸。
见刘父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杨俊温声道:“刘叔,既成了一家人,这些就见外了。”
一旁的刘坤將这番话字字听进心里,眼眶发热,忽然朝著杨俊深深鞠了一躬:“杨哥,这份恩情我记著了。”
早在门外听著的刘母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要张罗饭菜,想留杨俊吃顿好的表表心意。
可瞧著这一家七八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杨俊哪忍心分他们碗里的食。
不出半个时辰,杨安国和小马驹已来回几趟將行李搬妥。
儘管刘家人再三挽留,杨俊还是婉拒了他们的盛情,收拾停当便准备动身。
因行李多车子少,他让刘志和杨梅先坐车走。
懂事的小马驹和杨安国商量了几句,便让杨梅夫妇上了车,自己则与杨安国一道骑自行车回去。
那辆二十六寸的凤凰牌自行车,原是杨俊送给杏梅的嫁妆,今日接亲时刘志便是骑著它去的。
最后朝送到门口的刘母挥了挥手,杨俊发动车子驶离了巷子。
路上,刘志点了一支烟递给杨俊,火光映著他感激的脸。”大哥,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杨俊轻嘆一声:“谢什么。
你们日子若过不好,梅子也得跟著受苦,我帮的是自家妹子。”
这话让刘志脸上一热,心头滚烫。”多谢大哥。”
他明白杨俊说得直白——若不是因著杨梅,杨俊確实不会过问他家的冷暖。
对刘家而言,杨俊简直恩同再造:先是给了安身的房子,又帮刘志转了正,如今连刘坤的差事也有了著落。
这份情义,实在太重。
回到大杂院,杨俊停好车卸行李时,杨安国和马驹子也到了。
这两个小伙子身板结实,蹬起自行车来不知累似的,竟能紧跟著吉普车的速度。
杨梅接过自行车,四人合力將剩下的行李往后院搬——先前已搬过一趟,这回一次便清完了。
经过中院水槽时,杨俊瞧见正在洗衣的秦淮茹。
她抬眼瞥见他,眼神里满是幽怨,仿佛在看一个负心人,手下揉搓衣服的劲道又狠又重,像要把那股气都撒在衣物上。
杨俊只作不见,拎著东西从她身旁走过,目光错向另一边。
后院的旧屋里,王玉英和马香秀早已备好了晚饭。
都是白日宴席剩下的菜,虽说是残羹,可不少菜几乎没怎么动过,还有些食材压根没做完,经马香秀重新拾掇烹调,又摆了满满一桌。
今夜杨家人聚得格外齐,倒像是一顿团圆饭的开端。
饭前,杨俊与杨梅在父母牌位前燃起一炷香,低声稟告已成家立业,日后必將照拂弟妹。
屋里喜气因这片刻肃穆忽然沉凝,王玉英赶忙扬声招呼:“都別愣著,菜要凉了!”
两人只得收起眼底黯然,转身入席。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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