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团聚的亲戚坐了满满十几口人,一张八仙桌早已挤不下,索性分了两处摆开菜餚。
男孩们围在杨梅那一桌,举杯笑谈,满室皆是家常的热闹。
这顿饭吃得温情缓慢,直至夜深才散。
杨俊没急著回去,从衣兜里摸出几包烟,默默走出屋外。
院里帮忙的邻里辛苦整日,身为主家,他尚未一一谢过。
他先敲响了二伯刘海中家的门。
二伯一家热络地迎他进屋,非要让他在上首落座。”二伯,妹子今天办事,我忙得脚不沾地,多亏您和三大爷里外张罗。”
杨俊语气诚恳。
“军子,这话可见外了。
要不是你先前给光齐寻了那份工,我这当爹的还没好好谢你。
再说,院里的事,我这个二伯不搭把手,像话吗?”
自打杨俊来后,二伯对院中事务愈发上心,待他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当初替刘光齐安排学徒岗位,二伯一直记著这份情。
如今他不只真心帮忙,更时常明里暗里偏著杨家,尤其在院中纷爭里总替他们说话。
杨俊虽知这份亲近不无盘算,却也不愿辜负这份主动递来的善意。
“二伯,既然提起光齐的工作……眼下倒真有件小事想劳烦您。”
杨俊顿了顿。
“瞧你说的,有事直管开口。”
二伯眉毛一扬,答得毫不迟疑。
杨俊缓了缓气息,將郭天明要来车间实习的事细细说了,只道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盼二伯带一带。
他略去了那少年的真实来歷,言语间轻描淡写。
“这有啥难?让他直接来找我。
军子你放心,我肯定尽心教。”
杨俊却笑了笑:“二伯,技术上的事倒不急。
主要是请您帮著看紧点,別让他在厂里捅出什么娄子。”
二伯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那你怎不直接把他安插到办公室去?”
他恍然大悟——这少年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迟早要回机关里的,学手艺本就不是目的。
杨俊苦笑:“家里长辈这么安排,我也只能照办。”
二伯沉吟著点头:“意思是……管好比教好要紧,手艺嘛,捎带教些就成?”
“正是这个理。”
杨俊暗想,那郭天明此刻恐怕还沉浸在分配工作的喜悦里,若知道父亲竟要他下车间抢大锤,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可上头这么安排自有道理:那小子停课以后,成日领著大院孩子惹是生非,让他从最底层的活儿干起,或许真是想挫挫他的性子。
只是杨俊不免担心,那细皮嫩肉的少年能否吃得了这份苦。
打铁不是儿戏,若他哪天闹起脾气,怕是要惊动不少人。
辞別二伯,杨俊又往前院閆埠贵家去。
双方客套寒暄了几句,杨俊不多坐,搁下两包大前门便起身告辞。
他晓得不能久留——只要多坐一刻,这位三大爷准要问起阎解放工作调动的事。
穿过院子时,他瞧见中院傻柱屋里有光,便顺步上前叩门。
“哟,军子!快进来。”
正蹲著给冉秋叶洗脚的傻柱慌忙站起,脸上有些掛不住。
杨俊见他这副遮掩模样,心里暗笑。
谁都晓得傻柱在冉秋叶面前毫无底线,如今她才怀上不久,他便已殷勤至此;等孩子落地,怕是要捧到天上去。
“柱子哥这双顛勺的手,伺候起人来也这般周到。”
杨俊朝冉秋叶笑了笑,又转向傻柱道,“嫂子有福,柱子哥照料得真是细致。”
冉秋叶原就麵皮薄,被他这么一打趣,颊上飞红更甚,慌忙扯过巾子將脚拭乾。
傻柱见了本想端起水盆,眼角瞥见杨俊还在,动作便顿住了,只板起脸对妻子道:“往后洗脚水自己端,记住了么?”
冉秋叶轻瞪他一眼,羞臊地端著盆子转身去了。
杨俊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柱子哥,在我跟前就別端著了,你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
傻柱訕訕地挠了挠后脑,咧嘴笑道:“军子你是明白人,我这不是快当爹了么,心里头……实在欢喜得不知怎么是好。”
杨俊会意地点点头。
三十出头头一回当父亲,傻柱这份笨拙的珍惜,他懂。
从前那些年,傻柱把一腔热忱全掏给了秦淮茹,换来的不过是场空梦和掏空的家底。
如今他两手空空,倒因此接住了命运递来的崭新馈赠。
能娶到冉秋叶这般温良的妻,是傻柱的造化。
她模样周正,性子更善,如今又怀了他的骨血,难怪傻柱將她捧在手心,敬重有加。
“连著忙了两天,累坏了吧?”
杨俊取出两盒烟搁在桌上。
傻柱专程请了假来帮他张罗十几桌席面,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瞧你客气的,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傻柱也没推辞,拆开一包,先递了一支给杨俊。
杨俊接过,隨手別在了耳后。
冉秋叶怀著身子,杨俊不便在屋里抽菸,这点体贴他还是有的。
这时冉秋叶收拾妥当回来,静静挨著傻柱坐下。
杨俊瞧了她一眼,虽还未显怀,但眉目间已褪去少女的青涩,添了一层柔和的、属於未来的母亲才有的光晕,那是被安稳日子与期待滋润出来的模样。
“嫂子有喜是大喜事,柱子哥你可得多担待,別让她累著。”
杨俊嘱咐道。
其实他並不担心傻柱会怠慢——这人疼起媳妇来,怕是比谁都更尽心。
“放心!別看我头一回当爹,伺候人的本事可不含糊。”
傻柱说得眉飞色舞,那副得意的神气让杨俊忍不住別开了眼。
杨俊心下暗忖:你这身“伺候人的本事”,怕是当年伺候秦淮茹一家子练出来的吧?又想起何雨水从前抱怨哥哥只顾外人不管亲妹的旧事,一时有些唏嘘。
傻柱未察觉他的走神,话头一转,嗓门压低了些:“许大茂那小子,成天想著儿子想魔怔了。
现在媳妇走了,儿子也没个踪影,真是……”
提到“儿子”,他自然想起了那个老对头。
两人斗了半辈子,如今许大茂离了婚,孩子也不知所踪,傻柱这话里不免带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听见“许大茂”
三字,杨俊神色微动:“他最近还安分么?”
“別提了!”
傻柱一巴掌拍在桌上,火气“噌”
地上来了,“昨儿晚上我还收拾了他一顿!”
他朝丁秋楠家的方向指了指,“军子,你猜那混帐干了什么缺德事?”
杨俊皱眉:“怎么回事?”
“那 ……”
傻柱本要扬声,又猛地压低了嗓子,“他昨晚想对丁科长动手动脚!幸亏我撞见了,不然……”
他摇了摇头,后怕之情溢於言表。
杨俊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许大茂还是盯上了丁秋楠。
以丁科长那温和怯懦的性子,若真被许大茂缠上,怕是难以招架。
“柱哥,这事得……”
杨俊正要细说,忽听得丁秋楠家门外传来许大茂的嗓音:
“丁科长,老乡捎来的土鸡,我燉了汤,给你送碗补补身子。”
门內静了片刻,才传出丁秋楠微颤的回应:
“多谢好意,许大茂同志。
东西请你拿回去,以后……还请不要再来了。”
“这锅汤我守了几个时辰,你好歹喝一口成不?”
许大茂仍不放弃地劝说著。
丁秋楠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如何应答。
傻柱瞧著这情形,用手朝许大茂的方向虚点几下,又冲杨俊抬了抬下巴,那眼神分明在说:瞧瞧你惹出来的场面。
杨俊脸色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迈步就朝门外走,开口嗓音里透著寒气:“许大茂,这大晚上的,你在这儿折腾什么?”
“送汤就送汤,怎么还拎著酒?”
许大茂急忙辩解:“我这不是响应號召,讲究干部和工人亲如一家嘛,就想借这个机会和丁科长多亲近亲近。”
呸,难怪傻柱总骂你龟孙子。
这种瞎话你也编得出口?
“哦,联络感情是吧?”
杨俊迈步上前,接过他手里那只盛满鸡汤的粗瓷大碗,转头塞给傻柱,“我也是干部,来,咱俩好好联络联络。”
许大茂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这时房门轻响,丁秋楠探出身来轻声道谢:“杨主任,麻烦您了。”
杨俊摆摆手:“丁医生客气了,你快回屋歇著吧,我单独跟许大茂聊聊感情。”
不等丁秋楠回话,他便朝傻柱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屋里走。
“爷您慢点,这酒还没拿呢!”
许大茂赶忙追上来喊道。
刚一进门,傻柱就堵在门口:“龟孙子,这我家,不欢迎你。”
许大茂把眼一瞪,挺起胸膛:“傻柱你少捣乱,我跟爷联络感情,关你什么事?”
傻柱歪著头咧嘴一笑:“又来了是不是?这屋里谁说了算?”
说著便卷了捲袖口。
“可那鸡汤是我的!”
“鸡汤?哪来的鸡汤?我给你的?”
傻柱那副浑不吝的模样噎得许大茂说不出话。
汤本就是杨俊递过去的,他哪敢回头找杨俊要?
许大茂偷偷瞥向屋里,只见杨俊已在傻柱那把旧椅上半躺下,丝毫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只好指著傻柱咬牙道:“行,傻柱你给我等著!”
说罢转身要走,却被杨俊叫住:“慢著。”
杨俊起身走到门边,目光沉沉地盯住许大茂:“大茂,往后离丁医生远点,別再去烦她。
要是再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许大茂脊背发凉。
许大茂心里明白,再纠缠下去,杨俊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爷,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许大茂察言观色,立刻软了下来。
丁秋楠模样好,医术高,又是干部身份,追求的人自然不少。
如今杨俊这么护著,两人关係肯定不一般。
许大茂心里嘀咕,怕不是早就好上了,不然杨俊何必对他摆这么冷的脸。
他赔著笑把怀里那瓶好酒轻轻放在地上,压低声音道:“您二位慢慢喝。”
说完便快步溜走了。
听见身后脚步声远去,傻柱朝外啐了一口,弯腰捡起酒瓶:“这傢伙倒是会挑好东西。”
他晃了晃酒瓶,嘴里嘖嘖两声。
回到屋里,傻柱找出两个杯子摆在杨俊面前。
杨俊抬手一拦:“兄弟,先別忙,我刚吃完饭脑子还胀著。
先前喝的那几口酒现在往上泛,胃里也不舒坦。”
傻柱听了,顺手把瓶塞按紧,放到一旁,眼睛又瞄向那碗鸡汤:“才吃饱,这汤怕是喝不下了。”
军子,你这都算是领导级別了,平时吃的喝的总该比我们强不少吧?
杨俊苦笑著仰了仰脸,半真半假地接话:
“您这话说的,那都是上一辈的老黄历了。
孙子给奶奶孝敬的东西,我哪好意思拿出手啊?”
傻柱咧开嘴笑了,一旁的瑞秋也跟著轻轻笑出声来。
杨俊从怀里取出一沓钱和饭票,递给傻柱。
这是下个月他俩在厂里食堂开小灶的伙食费,一顿两个荤菜一个素菜,大概四十块左右。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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