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绢里的钱飞快地薄下去,每递出一张都像在她心口扯了一下——这些钱其实都是她自己的积蓄。
婆婆骗来的钱早已不知去向,如今这笔债,只能由她来填。
但她不能不还。
她心里明白,若这事处理不好,贾家恐怕在这杂院里就住不下去了。
这院子里二十多户人家,除了后院那几家与前头三爷那户,几乎家家都被贾张氏骗过,连梁老太太那儿也没能倖免,足足被哄走了三块钱。
那一晚,梁老太太本打算与贾张氏硬碰硬爭到底,最后却还是忍气吞声,花钱了事。
看著眾人一个个领钱离开,杨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確定若是再晚上几天,贾张氏会不会也將主意打到他家头上。
依母亲王玉英那怕事的性子,多半也会选择破財免灾,息事寧人。
总共十六户人家拿回了被骗的钱。
大家对秦淮茹这番乾脆利落的偿还倒颇为认可,都说她是这四九城里难找的好儿媳,孝顺又能担事。
秦淮茹脸上掛著笑,一一应承著那些夸奖,心里却像被刀割过。
短短一会儿,四十三块五毛钱就没了,这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钱。
疼归疼,她却觉得这钱花得值——能换来往后七年的安寧,比什么都强。
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她再不用日日对著贾张氏那张冷脸过日子了。
处理完贾家这桩事,杨叔让大家稍坐,接著宣布:
“后天,柳家丫头和雨水就要参军去了,这是咱们院里的大喜事。
明天就在院里摆几桌,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说完,他朝杨俊点点头。
杨俊站起身,朝眾人欠了欠身子,笑道:“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明天各位空著肚子来就行,菜管够。”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带嘴来就好,礼就免了。”
原本他和柱子商量著各家凑些份子,又觉得那样太见外,索性请全院人一起聚一聚,预备摆上五桌饭菜。
杨俊话刚说完,柱子忽然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扯著嗓门道:
“先別急著散,我还有句话——为了照顾钢厂里那些上班的爷们儿和……和娘们儿,我跟几位大爷商量了,宴席时间往后推推……”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娘们儿?找骂呢是吧,傻柱?”
秦淮茹一听,立刻挑起眉尖打断了他。
贾张氏那档子事终於了结,秦淮茹只觉得浑身一轻,像雨后冒头的笋子似的,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此刻她故意揪著柱子话里的茬儿,就想惹惹那群在钢厂做工的女人们,好把刚才赔钱的那股憋闷劲儿搅散些。
刘婶在一旁趁机鼓动:“大伙儿都听见了吧?他这是瞧不起咱们女人!”
眾人顿时哄闹起来,个个挥著拳头要憨柱赶紧认错。
憨柱只好连连作揖告饶:“行了行了,是我说错话,各位高抬贵手吧。”
满堂鬨笑声中,坐在边上的冉教授夫妇却觉得这番戏闹仿佛是在捉弄自家女婿,脸上掛不住,对视一眼便悄悄起身离开了。
……
见岳父岳母中途退场,憨柱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却还是掛著笑对眾人说:“兄弟姐妹们容我解释几句……我们本想著等工友们下了工再开席,这样人人都能踏踏实实吃顿饱饭。”
这话一出,大家都点头称是。
刘大接著提议:“说得在理。
夜里摆席,既能把饭菜带回去当夜宵,又不容易惹人注意。”
有人压低了声音嘀咕:“还不是刘光明那傢伙, 抢在前头大吃大喝,临走还偷偷打包,一份不够总要捎上两份!”
憨柱眼风一扫,正好瞥见刘光明缩著身子想往外溜,当即伸手把他拽了回来。
“柱子哥,您这可冤枉我了。
我天生肠胃弱,吃得少,身上都没几两肉,哪能多吃呢?”
刘光明笑著站起来辩解。
“就你这圆滚滚的架势,还敢说吃得少?”
憨柱说著,朝旁边坐著的刘海忠大爷努了努嘴,“大伙儿瞧瞧,他俩坐一块儿,活脱脱是年少版和海忠叔翻版!”
刘光明忙接话:“胖是胖点儿,可我真吃得不多,就是……就是消化得好。”
眾人听了都忍不住別过脸偷笑。
远处刘大叔冷冷瞪了刘光明一眼,刘光明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这场全员大会就在阵阵笑闹中散了。
杨君没在厨房多留,径直回了秋水台。
新一周开始,厂里立刻忙了起来。
杨君把周海棠叫到办公室,递去一份名单:“把这几个人安排进炼钢厂。”
前一天他已为何壮他们打点好了岗位,夜里把名单交给王二娃,今早名单又回到了杨君手里。
名单上列著四个名字,除了何壮,另外三个他也熟悉——都是从前村里自卫队里拔尖的汉子,稍加操练,应该很快能適应保卫科的工作。
眼下除了还在医院躺著的郭猴子,何壮几人都已编入保卫科。
这些人经由王二娃引荐,忠心自然可靠。
杨君心里盘算,將来时机合適,再悄悄把他们分布到各个关键位置,自己在厂里的根基也就稳了。
至於郭猴子,伤好之后显然不便再做保卫,得给他找个清閒差事,也算补偿他那条胳膊。
隨后杨君去找王二娃,开门见山问:“仓库那边空出的位置处理妥了么?”
王二娃愣了一下,虽不明白杨君为何特意问这个,还是老实答道:“都清出来了。
原本十个人里,除了住院的郭猴子,其他按您的意思,进厂的进厂,回村的回村。”
说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杨君,又沏了杯热茶递过来:“老杨,代我谢谢他们。”
杨君摆摆手没接茶,只笑了笑。
他知道王二娃这是感谢他安排了那几个人的去处。
当初来的十来个人,如今五个留城吃上了商品粮,五个回了乡。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遇——村里出一个正式工人,不仅是个人光荣,全家乃至整个村子都脸上有光。
远近乡里,谁家孩子能跳出农门端上公家饭碗,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客气什么。
就算不安排他们,你王二娃也能找到地方安置。”
杨君吹开茶沫,语气轻鬆。
王二娃听了只能苦笑。
若放在从前,整顿那几个不服管的保卫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如今……到底不比当年了。
如今的炼钢安保处人员已满,再想增加新人几乎是奢望。
若非杨君拥有这一级別的特殊权限,恐怕连临时岗位都难以安排。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穿,杨君那番说辞不过是顾及对方顏面的託词。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
王二娃由衷感慨。
“对了,以后有事直接电话联繫我。
我这个级別的负责人总往员工办公室跑,影响不太好。”
杨俊露出些许嫌弃的神色,眼皮轻轻一抬。
“你一转念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惦记那两包中华烟吗?”
这少年早已被惯出了挑剔的品味,如今只抽国產的高档香菸,而且必须是厂內 的渠道。
“这都被你看穿了?要不要展现一下大哥对兄弟的关怀?”
王二娃做出夸张的表情,用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杨俊。
他在杨俊身旁坐下,双手作势就要往对方身上摸索。
“一边去!”
杨俊浑身泛起一阵恶寒,扔下半包烟便快步离开。
……
拿到仓库钥匙后,杨俊即刻驱车驶离轧钢厂。
原本打算过几日再將猪肉送给钱佳佳,但既然对方帮了大忙,拖延著欠下人情总归不妥。
趁著上午空閒,他取出早已醃製好的肉块,推开仓库门——何大壮曾细心打扫过的室內,如今堆放的防潮布上已覆了层薄灰。
扬起的微尘让杨俊呼吸一窒。
他放下布料,索性直接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一块崭新乾净的防潮布铺展在地,抚平每一处褶皱。
心念流转间,十卷完整的猪肉已整齐出现在防潮布上,每卷约一百五十斤,总计一千五百斤。
钱佳佳虽只开口要一头猪,但人情往来岂能刚刚好?別人予你一分,你便该还上十分,这才是“情分”
二字应有的分量。
处理妥当后,他转身锁好仓库,径直前往文工团找到钱多多。
钱多多见到杨俊並未多言,立刻去找负责人协调卡车。
部队里私人轿车稀少,运输卡车却隨处可见,还配有专职司机和搬运工。
不多时,一辆墨绿色卡车驶来,钱佳佳坐在驾驶座,后方跟著两位干部模样的人。
杨俊挥手示意,隨即开著自己的吉普车在前引路。
一行人抵达仓库。
钱佳佳笑著拍了拍杨俊的肩膀:“兄弟,够意思。”
眼前堆积如山的猪肉令钱佳佳喜出望外。
这些看似微末的物资,恰恰是衡量领导能力的重要標尺。
无论凭藉运气还是本事,能搞到食物便是能耐。
谁能解决这样的肉类供给,谁就证明了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这也將成为晋升考核的依凭。
这批肉足够他们节省著吃上一整个星期。
“別乱开玩笑,我可是你妹夫。”
杨俊瞪了她一眼。
近来钱佳佳似乎越发活跃,玩笑开得愈发大胆,甚至热情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称呼而已,何必较真。”
钱佳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她性格里带著男子般的爽利豪迈,对谁都是一派坦荡大方。
正因为这份直率、慷慨与真诚,她在大院年轻一辈中极受欢迎。
在他们圈子里,除了伊秋水,就属她人缘最好。
伊秋水温婉包容,令人不自觉想呵护;钱佳佳却恰恰相反,颯爽中自带稜角,因此大家都乐意同她往来。
有趣的是,通常在男性中游刃有余的社交能手往往不易融入女性圈子,她却是个例外,被戏称为“姑娘堆里的异数”,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
“你们俩去过秤吧。”
钱佳佳转头对隨行的两名战士吩咐道。
那两名战士一人夹著包裹,另一人提著桿秤,听见钱佳佳的喊声后面面相覷,一时未动。
杨建军立刻明白了——这两人定是团里级別较低的办事员,专程负责此次採购。
文工团里人多半自带几分清高气,总觉得自己靠手指与舌尖吃饭,乾的是风雅事,粗重活计便不愿沾手,生怕丟了身份。
“怎么,难道要我一个女孩子动手,你们俩大男人光瞧著?”
钱佳佳柳眉一竖,语气里透出不满。
两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杨建军。
杨建军只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能进文工团的,多少有些来歷。
他们素来觉得高人一等,眼下四人中,钱佳佳是女同志不便指使,剩下两位又端著架子,唯一能使唤的似乎只剩杨建军。
往常採买,他们只需背手旁观。
事毕要么僱人搬运,要么让人直接送到团里,一副掏钱便是爷的派头。
杨建军看不惯这作风。
他难道是街边叫卖的小贩?好歹也是肉铺里別人求著办事的“杨一刀”,到了这儿竟被当成听差使唤的劳力。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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