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凌唇瓣轻启欲言,忽忆起自己方才所食確非此品。
幸而殷天君已先一步应道:“较之瑶池玉露亦不逊色。”
“容我一试。”
九尾狐闻言拈起一段寸许骨节,皓齿轻合。
脆响声中骨髓两分,她檀口微吸,膏脂般的髓液便滑入喉中。
“妙极,果然甘美非常。”
见此情形,夏凌眸光微动,侧首望向殷天君。
殷天君袖中指尖稍蜷,见九尾狐未曾生疑,方转开话题:“时辰正好。
待膳毕,我便送夏凌前往玄鹤峰,乘灵洲渡船归返东海。”
“这般匆忙?”
九尾狐眼中漾起惊喜涟漪,“何不多盘桓数日?”
夏凌摇头:“尊上交託之事尚未了结。”
“既如此,便有劳了。”
九尾狐起身收整碗盏,素手轻拂间器皿尽纳入绣纹锦囊,“要务当先,来日再敘。”
目睹此景,夏凌心绪渐沉。
她虽为族中长老,见闻远超寻常修道者,此刻仍从殷天君看似从容的姿態里,辨出一缕深藏的审慎与防备。
夏凌展顏浅笑,向殷天君执晚辈礼,又对九尾狐深揖致谢:“此后诸事,还望阁下点拨。”
“既是天君同门,便不必拘礼,唤我道友即可。
若有需助之处,尽可寻我。”
九尾狐温言相待,將两枚传音灵珏放入她掌心,隨即与之並肩离去。
望见二人渐远的融洽身影,殷天君心底漫开淡淡慰藉——师兄处世之道,確比往昔更为周到了。
至於殷天君探寻吕岳之事,不过是近来一段插曲。
自返天庭后,他遣 邀眾仙共商对策,未料 回报时,竟言吕岳一行踪跡全无。
长耳定光真君闻讯愕然。
彼时诱使龙王之子入彀的计谋,他虽洞若观火,却认定即便余元诛灭龙族次子,亦难撼动东海水师根基,不过乐得藉此戏弄余元,稍惩其往日不敬。
故而未作深究,他便逕往天庭而去,欲置身事外。
谁知吕岳等人竟真似人间蒸发?
长耳定光仙亲赴九龙岛,从那几位自称“九龙岛四圣”
的王魔、杨森等人口中得知,岛上曾生激战,有人与吕岳一行生死相搏,而后双方皆杳无音讯,如雾散云消。
闻得此言,一个惊人的揣测自他心底窜起。
他旋即动身造访诸座仙山,遍询吕岳踪跡。
方圆百万里仙家洞府皆被踏遍,最终只得確认:那些人確如沉入沧海之沙,再无半分痕跡可循。
面对这般结果,定光仙忽仰首长笑。
“终究是年少气盛呵。”
“戕害同门,可是逆天悖伦之罪。”
那日险局你侥倖脱身,而今吕岳亲至,周信李奇等旧敌环伺,看此番你如何脱身。
话音未落,一道黄芒破空直往金鰲岛方向掠去。
半日飞驰,海岛轮廓渐显。
天际忽见霞光流转,两位身姿裊娜的女子立於云端,宛若画中走出的仙娥。
二人身前皆悬著一座精致古拙的香炉法台。
长耳定光仙目光微动,一眼认出金霞冠下那张明丽容顏——正是截教三代 中地位尊崇的火灵。
见此身份,他心中任何妄念皆暂且压下。
而火灵身旁那素衣仙子却形貌陌生,身段曼妙,似笼著一层朦朧烟靄。
他暗自运起神识探查,隨即恍然:
竟是九尾红狐所化?
火灵素来深居简出,何时与这狐妖相识?
莫非与先前坏我好事的余元有关?
见二女行色匆匆,似要引那狐妖登上曲境舟离去,长耳定光仙心念电转。
他寻到岛上一名心腹修士,低声吩咐:“持我九转阴阳幡暗中跟住那狐妖,待人跡罕至处,將其带往定光岛。”
那天仙修为的 躬身领命,这类差事他已做得熟稔。
当即催动遁光符,身影化入风雷,朝远山幽处疾驰。
苍龙峡谷外,李辰展开青云镜阵,百里灵机尽收阵盘。
他凝神推演,依循古道遗蹟的波动,渐渐窥见一处隱秘祭坛的踪跡。
若能开启这古老禁地,武道前程与仙缘宝藏或將彻底
阵法流转间,他心神与四周气脉渐合,终於捕捉到一丝细微裂隙——
正是破局之钥。
恰在此时,一缕熟悉馨风拂至。
李辰当即起身迎出门外,朗声道:“长老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乘紫金兽而来的长乐夫人眉梢轻挑,心下诧异:
这徒儿平日可不曾这般拘礼,莫非受了天庭阐道之感化?
她尚在思量,陆元已行至面前执礼问候:
“恭迎长老,愿仙祉永驻。”
长乐夫人注视他片刻,忽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陆元面露不解:“一切如常,长老何故有此问?”
夫人不语,只静静看著他。
二人目光相持,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许久,终是陆元別开视线,轻声嘀咕:
“当真无趣……”
心念微动间,周遭景物已从庭院移换至一座轩敞华殿之中。
长乐夫人对乾元宫依照八卦方位排布的殿宇群颇有心得,身为执掌布置之人,自然能轻易调动此间格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予干涉。
若他存心阻挠,那九宫八卦阵纵使精妙无缺,在她眼中也形同虚设。
步入客居院落,陆元舒展身躯仰臥在一张宽大的逍遥椅中,悠悠晃动手脚,望向静立不语的长乐夫人,含笑劝道:“师尊不试试么?此椅以天外云霞织就,绵软非常,躺著甚是愜意。”
长乐夫人微微蹙眉。
那逍遥椅確然洁白蓬鬆,摇曳生姿,颇有閒趣。
可一想自己若置身其上隨椅轻晃的模样,心底便生出几分抗拒。
见她依旧不为所动,陆元也只耸了耸肩,抬手凌空一拂,將逍遥椅收回乾坤如意袋,转而取出另几样物什置於殿內。
至此,长乐夫人才择了大殿主位端坐,神色端凝,一双凤目光华內蕴,不怒自威。
“紫霄宫已颁下法旨,三教眾仙尊不日將赴天庭,行封神之事……”
此话一出,陆元心下轻嘆:该来的终究来了。
金灵圣母细述所获消息,目光始终锁在余元面上,不放过他丝毫神色的变动。”你似乎並不惊讶……莫非早在今日之前,便已知晓此事?”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正欲开口,耳畔已传来金灵圣母清淡的嗓音:“不必急著辩白。
我此来本无意与你爭执,只需听我將话说完。”
迎上她那锋锐的凤眸,余元心底无端掠过一缕细微的不安。
许是她语调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沉静,令他不自觉生出这般预感。
金灵圣母继续道:“紫霄宫之所以降下封神敕令,是因天帝亲赴宫中陈情,诉说天庭神职多有虚空;而三教 却屡次推拒入天界为神……其实早在昔日诸圣共议之时,此事已埋下伏笔。
只是当时误让马元闯入天庭受封神位,打乱了原先的布置。
如今想来,那恐怕並非偶然。”
“你本不该提早返回人间。
自青丘归来时,又刻意绕开仙洲诸岛,偏在那时撞上马元生事,进而惊动帝驾——这一连串遭遇,怕也不是巧合,而是你有意为之吧?”
余元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师尊所言,与我无关。
诸事皆非我所能操控,亦从未有过谋划。”
金灵圣母静静注视著他,眸中似有极淡的失望一闪而过,低声嘆道:“师徒之间贵在坦诚。
我望你亦以真心相对,而非如今这般遮掩。
你其实早已知晓此番三教封神之劫,可是?”
他眼波微动,隨即轻声反问:“一直是师尊在问,却未见坦诚相示。
不如这般:你我轮流相询,每问必答,且需立下道誓,请天道鑑证所言虚实。
如此可算公平?”
闻言,金灵圣母不由微微蹙眉。
素来只有师父质问徒弟,哪有徒弟反过来要求师父答问的?
更何况还要立下道誓这般郑重其事。
著实有些逾越。
但思及自己方才確曾提及“坦诚”
二字,沉吟片刻,倒也觉得这般形式或许真能澄清疑虑。
於是她略一頷首:“便依你之言。”
余元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率先抬起右手,立下一道誓言:若他所言有虚,甘受轻微雷殛之惩——此誓重在验真,並非以大道誓言施加严惩。
决意既下,他便不再犹豫,在道符前完成了立誓之仪。
“便请师尊先问吧。”
黄龙率先踏前一步,目光郑重地落在林秋石脸上:“尊者,可愿入昊天仙境,领受天兵神將之职?”
林秋石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会遇上一番繁难试炼,未想对方开口竟是如此直截。
“不愿。”
她没有迟疑。
答毕,她静候片刻,天际依旧澄澈,並未出现预想中的雷云翻涌。
“轮到我了?”
林秋石望向黄龙,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畅快。
很好,且看你如何应对。
她正欲启唇,黄龙却已肃然出声:“正是。
你尚有一次发问之机。”
林秋石默然。
一缕疑惑悄然浮上心头:“这……也算一问?”
“自然算。”
黄龙语声平稳,“机会珍贵,请慎用。”
林秋石的前额渗出细密汗珠,眼底忧虑渐深。
黄龙並未催促,只是静静注视著她,目光里含著一份深沉的期许。
寂静蔓延了约莫五次呼吸的时间,仿佛连空气都凝驻。
最终,林秋石缓缓頷首。
此时,仍无电光划破长空。
这回答是她深思熟虑后內心真实所向。
黄龙闻言面露讶色,不禁追问:“如此说来,阁下当真愿为截道一脉倾尽所有?”
林秋石咬紧下唇,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是。
若能护佑三界眾生,我无所惜。”
问答至此终了。
接下来的交锋与先前如出一辙,每一轮言语往来皆紧扣彼此心念。
在这仙魔相爭的生死局中,所较量的从来不止是智谋机巧。
日升月落,不知几度轮迴。
林秋石凭著她那不曾熄灭的初心与始终如一的坚守,终於等到崭新开端,亦取得了属於她的那份力量与自在。
但她明白,战斗远未终结。
眼前敌手虽退,更汹涌的战爭却在將来。
这不单是她个人命途的试炼,更是一位守护者为责任与太平不懈跋涉的新章。
唯经此途,她方能真正成就自身价值,引领截道之眾行向更渺远的彼岸。
在这遍布未知与艰险的天地间,唯有不断突破自身、直面茫茫前路,方能迎见真正的破晓之光。
话音落下,为让李明更易领会,她抬手於空中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虚空中似有湍流涌现,奔涌不息。
她指向那无形之河:“时光正如这永无休止的长河,平静流淌者为过往,波澜起伏处即將来。
过往如凝定之形,將来却流转不息,或转折,或分衍,蕴藏著无数未知终局,恍若浪花间藏匿的种种可能。
你所窥见的將来,不过是眾多可能中其一。”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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