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根平时就不干活。
这一受伤,更是躺得心安理得。
他早就听说自家三姐发财了,但他知道三姐不喜欢自己,便从来不去找她,只是在双亲在场时念叨几句。
至于三姐过去几年和家中没什么来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爹娘主动登门,她敢不回来?
听到三姐的声音,李宝根心里美滋滋,听说三姐挣了几百两银子,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一点给他,他就可以躺着享福了。
但他没想到,三姐一回来就嚷嚷,还骂他不孝。
李宝根心下恼怒不已,但惦记着三姐兜里的银子,他躺床上继续装死。
有些话,不用他自己说。
可以说,李宝根把双亲的心思拿捏得稳稳的。
果然,院子里的李母听到女儿大声嚷嚷,立刻安抚:“宝根受伤了才躺着的,我们好手好脚,不指望他伺候,再说,还有你弟妹呢。”
楚云梨呵呵,不再多说。
冯氏在厨房忙活,一顿烟熏火燎后,送上来了四菜一汤。
两荤两素,对于李三丫而言,这真的是个很新奇的经历。
她嫁人这么多年,每次回来,即便家里留饭,饭菜也都很简单,除非家里有其他的客人,她是那个顺带的,还有可能吃上一点不错的饭菜……如果客人太多,桌上坐不下,她多半都是在厨房里凑合。
反正,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得家里认认真真招待过一次。
“鱼炖豆腐,小时候你最爱吃。”李母把那碗鱼汤放在了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扬眉:“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了。”李母一副邀功的模样。
楚云梨垂下眼眸,普通人家不喜欢吃鱼虾,这些东西炮制不好,吃着会特别腥臭。李母娘家就有一手炖鱼的好手艺,不过,家里即便炖了鱼,那都是父子俩吃肉,姐妹三人能混上一口汤就不错了。
原来,李母知道自己的三女儿爱吃鱼呢。
“人的口味会变。”楚云梨面色淡淡,“我现在不喜欢吃了。”
李母讶然:“你难得回来,尝尝嘛。你弟妹可得了我的真传,手艺跟一模一样,你试试看。”
看着递到面前的鱼汤,楚云梨歇了虚与委蛇的心思,端起喝了一口,道:“给我做饭的孔大娘手艺不错,尤其擅长做鱼虾,我天天吃,都吃够了。这个汤……也挺美味的。”
李母听到前半段话,都想要翻脸了,听完后舒展了眉眼:“喜欢就多喝。”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说我喝够了,不喜欢喝鱼汤了,连说好几次,你就跟听不见似的。娘,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我!”
李母愕然:“啊?”
楚云梨霍然起身:“爹娘我孝敬了,东西也送了,就这样吧。”
李母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去拉女儿:“别急着走,话还没说完呢。”
楚云梨一抬手,避开她的拉扯:“想说什么?让我借钱给那个废物治伤?”
“你弟弟不是废物。”李母纠正,见女儿满脸不屑,她跺了跺脚,“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你是姐姐啊,怎么能不帮他?”
楚云梨激愤不已,伸手一指李宝根所在的正房:“那他可有帮过我?我眼睛瞎了,吃不上饭,差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哪儿?你们在哪儿?如今我好不容易翻了身,又想起我来了,怎么,只能我帮你们,你们就不能帮我?”
李家二老面面相觑。
他们也知道女儿心里有怨气。
可那又如何?
他们生养了几个女儿,女儿就该听他们的话。
“拿二两银子,你想走就走。”李老头摆摆手。
楚云梨呵呵:“这么好拿?你拿二两来看看?”
“你不拿就是不孝。”李母呵斥。
楚云梨气笑了:“我没孝敬你们?衣裳和烟叶子不是我买的?就没听说过哪个当姐姐的还要拿弟弟当亲爹娘一样孝敬,反正,你们的吃穿我会送一点回来,其他的……休想!我回娘家没有空手,说破大天去,我也有理!”
她打开门,“你若真觉得我有错,尽管多找几个人来评理。我们姐妹五人从小过的什么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嫁人了都差点被你们敲骨吸髓,李宝根就是比我们多了二两肉,就成了不能受委屈的宝宝……你们护了他多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让他一把年纪了还天天躺着,废物一样,赚不到半个子,全靠你们干活来养,结果不孝的成了我们姐妹……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他到时候要怎么可能孝敬你们!”
楚云梨摔门而去,走了好远,还听到李家二老在背后骂她。
李老头还嚷嚷着让她留下银子。
楚云梨就站在大街上吼:“如果是你和我娘受了伤,他们不出钱治,我一个人都能出!让我给他治伤,下辈子吧!”
语罢,飞快跑了。
李母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地上,一边捶地一边骂。
李老头也在附和着骂。
做儿女的不孝敬双亲,会被人戳脊梁骨。
有许多人家不拿女儿当亲人,只当是可以换钱的物件。但大部分的人,对女儿虽不如儿子那么看重,也不会在女儿嫁人后还逼其往家里拿银子。
因此,有那疼女儿的人家,就看不惯李家夫妻的做法。
虽然不会明着劝,私底下却没少说李家的闲话。
*
李家二老从三女儿那里拿不到银子,且三女儿在大街上就嚷嚷家里亏待了她。
二老心知,他们若还去林家要钱,不光拿不到银子,还会被三女儿把家里的事情都嚷出去。
也怪他们前两年没跟女儿来往,乍然一来往就问三女儿拿钱,人家不给,也在情理之中。
不能把人逼太紧了。
可是儿子的伤得治,夫妻俩商量过后,又去找了四丫。
楚云梨回家路上心情很好,还让去菜市买了两尾鱼。
鱼汤特别养人,五丫太瘦,得多喝一点。
楚云梨回到家时,院子门关着,但林家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桌子上垫着一块崭新的布,布上好几个新打的络子。
五丫将绣线挂在桌子上,埋头打得认真,听到动静发现楚云梨回来,顿时欢喜不已:“姐,回来了?你看!”
她从荷包里掏出了五个铜板,“早上卖的,我真能赚到钱。”
楚云梨有些心酸,李三丫小时候还出来干活补贴家用,四丫五丫一直都在干家里的杂事,到了年纪后懵懵懂懂被嫁出门,到了婆家继续做事。活了半辈子了,愣是没有赚过一个子儿。
她能够理解五丫的兴奋。
“挺好的,等开了张,生意会越来越好。”
林大慧的食肆中请人一个月是二钱银子,包吃不包住,这工钱不高不低。
二钱银子是两百个铜板,五丫不到中午就卖了五个铜板,络子都本钱不高,这么一算,一个月二钱银子轻轻松松就能赚到。
五丫得了姐姐赞同,心下更加欢喜。
楚云梨回了院子后没再出门,书海有厨娘看着,她拿出了绣了一半的绣品。
一下午绣了巴掌大的一朵花,鲜艳欲滴,五丫进屋喝水,盯着看了许久。
楚云梨笑着问:“要不要学?”
五丫摇头:“不了,我手笨,脑子也笨,学不会的。”
针线笸箩和料子绣线加起来也要一百个钱才能置办,她住在这里已经很打扰姐姐,不想让姐姐在自己身上多费钱。
姐妹俩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敲门。
五丫在门口摆摊卖络子,她进屋喝水,也怕自己的摊子被贼顺了去,因此,门开着一条缝。
来人敲门,说明是懂规矩的人。
五丫以为生意上门,兴奋地扑过去,开门后发现是个熟人……她婆家那边的其中一个邻居,一个读书人的媳妇,本身也是秀才之女,不会补衣裳,曾经请教过五丫。
“张娘子,你怎么来了?”
别看离得不远,两边各有集市,一般不会特意跑那么远去买菜。
张娘子满脸焦急:“五丫,你姐姐家里出事了,好像是你爹娘去了一趟,这会儿刘屠户正在打人呢,我听邻居说,你姐姐都吐血了。这这这……我不想多事的,人命关天,你去看一看,千万别说是我帮你报的信啊。”
五丫脸色一白,拔腿就要奔,跑了两步回头看三姐。
四丫经常挨打,她是知道的。
曾经她听到动静赶过去,也帮不上姐姐,刘屠户不打她,却也不会因为她赶到而对姐姐手下留情。
楚云梨丢下绣品:“走!”
五丫吓一跳:“三姐,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没有多说,到了门外拦下了马车。
马车赶过去,一刻钟不到。到了刘家门外,才发现李家二老也在,这会儿俩人正站在门口转圈圈,而刘家的门是关着的。
五丫还没下马车,瞅见门口情形,面色又难看了几分。她猜到了四姐挨打的原因……多半是二老跑到刘家来要钱,刘家又不肯给,这才拿四姐泄愤。
从小到大,五丫不管怨怪二老,这会儿听着院子里一拳打脚踢的动静和姐姐的惨叫声,她真的忍不住了。
“既然不想养女儿,当初你们早该在我们姐妹几人生下来时就直接把我们掐死。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非要把我们折磨致死才满意?”
她吼完后,也不看二老的神情,跑去砰砰砰敲门,也是有点不敢看。
李母跺了跺脚:“这脾气也太爆了。你别敲门,敲不开的。”
楚云梨跟马车夫结账,落得慢了一步,听到李母的话,抱了路边一块大青石狠狠砸到了门栓的位置。
更新于 2026-04-09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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