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个白眼狼。
可是事实就摆在面前,她还想为儿子找理由,对上三姐的眼,干脆闭了嘴。
说得再多,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医馆中,大夫看了四丫的伤,一脸的慎重:“这是谁打的?如果是贼人,可以去报官。”
五丫叹气,夫妻打架,哪怕失手把人打死了,说到底也是家事,衙门不太管。
她平时少与人来往,外头的消息几乎不知,但关于妻子被夫君误杀会不会被入罪,还是打听过的。
因为,她那几年也没少挨打,有时候痛得狠了,也想着干脆一命换一命,将姓贾的带着一起死……可打听了一圈,让人很失望,哪怕她死了,姓贾的也不会有事。
楚云梨没吭声,想要看看四丫怎么说。
姐妹三人都不说话,大夫一看便知,多半是因为家事:“外伤很重,脏腑也有伤,接下来要卧床休养,最好别乱动。”
楚云梨只想叹气,若是四丫从此以后不再回刘家,那还有得救,如果还惦记着回去照看孩子,说什么没娘的孩子可怜,这一次没被打死,下一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逃得一命。
五丫欲言又止,四丫直接问:“大夫,要多少药费才能治好?”
这话,大夫很不好答。
而大夫也很不喜欢病人这么问。
不管是伤也好,病也罢,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同样的药,有些人喝两副能痊愈,有些人得喝四五副,并且,没哪个大夫敢能保证药到病除。
大夫瞄了一眼她身上破烂带血的衣裳,如果她一个人来治伤,他可能会说一个大概的数,但旁边的两位一看就宽裕,他沉吟了下:“用好药调理,估计一两个月能恢复到如同常人,若单纯靠你自己养,至少半年起。”
他只说养好伤时间上的区别,想来她们就能明白了。
四丫泪眼汪汪:“那我自己养。”
大夫叹气。
同样的伤,别人两个月好了,她得熬半年……受伤了,真的是谁痛谁知道。
楚云梨心知,并非是四丫不想早点痊愈,而是她舍不得银子。说到底,都是穷闹的。
楚云梨取了一个荷包:“麻烦大夫帮我配最好的药,顺便指点几个食疗的方子。”
大夫看到银子,亲自去柜台后面抓药。
姐妹三人在刘家一条街外的医馆之中耽误了近两刻钟,直到她们离开,李家也好,刘家也罢,没有任何人找过来。
四丫则是庆幸,无论娘家人还是婆家人,她都不想看到。看到他们就没好事!
楚云梨又找了马车,拉着两个妹妹回林家。
马车里,四丫一脸的歉疚:“姐姐,可能要麻烦你一段时间了。欠你的银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哽咽,受伤这么重,至少要花几两银子才能治好,她已欠了姐姐的情分,不想再让姐姐破财,可她更清楚,欠姐姐的银子估计她这辈子都还不上。
五丫握住了她的手:“以后我帮你一起还。”
“不用还。”楚云梨面色淡淡。
“要还的。”四丫执拗地道。
姐妹俩都知道三姐送了一双儿女去学堂。
送孩子读书,真的就跟家里有一个吞银子的无底洞似的,无论多少银子都填不满。
书这东西,价钱特别高,多买几本就会让他们这种普通人家倾家荡产。
林家五间房,除了堂屋只有四间,之前用了三个屋,四丫再来,就没有多余的屋子了。五丫自告奋勇,主动提议:“让四姐跟我住,刚好我还能照顾她。”
楚云梨没有阻止。
家里有厨娘帮着洗衣做饭,照顾四丫,就真的只是照顾而已。受穷受苦长大的姑娘,即便是受伤了动弹不得,也不会太麻烦别人。
到家时,天色已晚,五丫主动去厨房熬了药,又给四丫上药,一夜无话,一家人早早睡下了。
*
孔大娘一开始来上工时,家中只有母子四人,而且姐弟俩白天都在学堂,孔大娘除了洗衣做饭,最麻烦的就是带孩子。
如今家里多了俩人,还得帮着熬药,楚云梨特意找到了孔大娘,跟她说了加工钱的事。
孔大娘的活计多了,要说心里没点想法,那是假的,听东家娘子说要给她加工钱,她心头那点怨气瞬间就消散了。
不是怕活儿多,而是怕辛苦了还不被东家理解。
“不用不用。”孔大娘连连拒绝,哪怕多了姐妹俩,再加上熬药,她也并没有多出太多活计。
五丫的衣裳都是自己洗,开始那两天还跟她抢活干,本身就是个勤快人。五丫所在的屋子都不要她打扫。
“林娘子太客气了,我一个月拿那些工钱,先前还心虚呢,真不用加。”
楚云梨掏出了一百铜板:“不能让大娘白干活。收着吧。”
“啊这……”孔大娘喜不自禁,一把铜板接在手里,她是怎么都舍不得推回去,于是拍胸脯保证,“林娘子,以后有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
接下来,过了三天安宁日子。
在这三天之内,五丫一直都在门口打络子。
四丫躺了一天,就再不肯躺在床上养伤,搬了把椅子坐五丫边上跟着学。用她的话说,坐在那儿就已经是歇着了。
楚云梨一直都在等着李家人或者刘家人上门。
别看刘屠户下手那么重,差点把人打死。刘家却不可能放弃四丫这么一个好用的长工,用不了几天就会来接人,如果刘家人不好意思出面,应该会给李家施压。
李家二老年纪大了,活计不好找,愿意请他们的东家开的工钱也不高,他们养活自己都难,没有余钱给儿子治伤。
两人不舍得让李宝根出去干活,冯氏又有身孕……最后这治伤的银子,还得去三个女儿的婆家借。
刘家人别说花钱请他们来接人,但凡愿意借钱给李家,二老都肯定愿意跑这一趟。
没有等来李家人或刘家人,先登门的是孙管事。
此时的孙管事没有了第一回 见面的稳重,眼底青黑,脸色都憔悴了几分,带着妻子登门时,还带了丰厚的礼物。
“林娘子,近来可好?”
楚云梨看到他眉眼间带着的讨好之意,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胡东家愿意给押送货物途中过世的船工养活家人,那是为了收买人心。
一年六两银子而已,对于胡东家而言,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么一点,可偏偏这实惠没有落到实处,还被人拿捏着这银子欺负了船工的妻儿。
东家肯定要生气。
楚云梨一开始就不打算轻饶了孔管事与吴志元,她看似不在意,没有对孙管事发脾气,也没逼着吴志元还钱,只打砸了一通泄愤。实则,她私底下有派人将这件事情拐着弯儿的透给了胡东家手底下的另一个管事。
同一个东家手底下的管事,都想要成为主子最信任的人。因此,管事和管事之间,平时哥俩好似的,私底下多半都在互别苗头。
另一个管事得知了孙管事办事不力,肯定会告知主子,哪怕不好意思亲自告状,也会借别人的口将这件事传入主子耳中。
这不,有反应了。
“不敢劳孙管事惦记。”厨娘送上茶水,孙管事和其妻子双手去接,还对着厨娘点点头。
厨娘很快退入了厨房之中,楚云梨继续手里的绣活,头都没有抬。
这番怠慢的态度,让孙管事夫妻二人窝火至极。
身为主子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孙管事除非去主子家中拜访,否则,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慎重相待。
林大虎这媳妇,太高傲了些。
“听说林娘子习得一手好绣艺,今日一见,果然……这花朵栩栩如生,像是长在枝头上。”孙管事张口就夸。
楚云梨让他进来,可不是跟他扯这些废话的:“孙管事贵人事忙,今日怎么得空登门?”
“我奉主子之命,前来探望你们。”孙管事起身,站在楚云梨面前,深深拱手一礼,“之前的事,孙某很抱歉。还请林娘子原谅则个。”
楚云梨原谅不了。
如果船东家没有多事的想要拿银子来补偿你三丫母子,凭着吴志元的抠搜,他不会接近母子几人两年才暴露本性。
但凡露出几分意思,李三丫又不是傻子,若发现吴志元心怀不轨,她才不会收他的粮食。
说句不好听的,李三丫如果真的想找一个男人帮着养孩子,真豁得出去,找一个比吴志元富裕的不难。换句话说,吴志元一早就表露对她有意,她不会要他的粮食。
正是吴志元装得情深义重,好像真的是照顾兄弟遗孀,还丢下粮食就走……李三丫如果执意要还粮食,反而还会惹得人议论纷纷。她才没有及时发现他的意图。
或许,吴志元一开始也没那些想头,后来才起了心思。
胡东家是好意,他的所作所为没有错,在这个拿银子可以买人命的世道,无论胡东家接济遗孀的本意是为何,他应该真的能帮上许多人。
就像是李三丫,若不是孙管事撒手不管,将事情托付给一个畜生来办,李三丫带着儿女在每年有六两银子的扶持下,绝对不可能饿肚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若是不原谅呢?”
孙管事深吸一口气:“我可以补偿。”不是他想跑到这里来纠缠一个寡妇,而是东家说了,若是能得到李三丫的原谅,他就还可以留在胡家做事。
做不成管事,也能做个账房,或者是师爷。
更新于 2026-04-09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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