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正午的太阳将将好。
风也轻。
扶玉懒懒窝在大藤椅里,膝上盖着绵密厚实的绒毯子,阳光穿过青菩树影,像碎金,落她一身。
君不渡拎着九衢尘在砍树。
万物可斩的神剑,用来斩杀木头,倒是兴奋得铮铮乱响。
扶玉扑哧一笑,懒洋洋阖上眼皮。
那一场大战透支得厉害,伤得也重,这些日子她都在养伤。
君不渡其实是个很强势也很“独”的人,他亲手盖了座院子,把她“圈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扶玉睁眼闭眼都是他。
外面战火仍未平息,还得乱上一阵,但已经不再需要她操心。
活了两辈子,扶玉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轻松惬意。
她可以彻彻底底放空自己,躺着就是躺着,晒太阳就是晒太阳,心中不必记挂任何一件事,轻的、空的,却又被慵懒和幸福填补得满满当当。
“君不渡。”
“嗯。”
“晚上吃什么?”
“鸡。或者想吃别的?”
一阵子没动静。
他行到她身边,垂眼一看,她睡着了,眉眼舒展。
他有些出神。
犹记得,那时候见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青菩树下,唇角明明衔着笑,却让人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指尖落向她脸颊。
扶玉沉睡中心有所感。
她还没有习惯他重新回到身边,迷糊间感到自己浑身乏力,一时忘事,以为还是那段独自一个人的时光。
和那个时候一样,她半梦半醒恍恍惚惚时,总感觉他在。
扶玉鼻尖微酸,眉骨浮起一层薄红。
瘦硬的指骨抚上她眉眼。
他曾经一个人孤寂几千年。
他知道那不会习惯,也不可能习惯。
“别难过,再不会让你一个人。”
扶玉未醒,只觉心口忽而涌起巨大的酸涩与甜蜜。
一滴泪水沁出眼角。
他俯身,珍而重之吻去。
晚间风微凉,扶玉被抱醒。
他没发现她醒了,苍白的下颌微微扬着,薄唇微抿,静淡漂亮的双眼直视前方,没有一点情绪。
扶玉满意地欣赏这张看不够的脸。
“你在想什么?”过门槛时,她冷不丁一问。
她心中存了点坏意,想看他突然吓一跳的样子。
君不渡垂眼。
“醒了。”他眉眼不动,嗓音温和,就好像两个人一直都在正常对话似的,“想你夜里会不会冷,用不用换被子。”
扶玉望天。
这家伙,情绪稳定过头,简直不是人。
她被他放到榻上,掖好被角。
扶玉忍不住把手探出被子外面偷凉。
他轻握她手心,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扶玉又把手拿出来。
他道:“骨身脆弱,不比从前,不要玩闹。”
一听这话扶玉可就不服气了:“我现在就可以在无尽海里游十八个来回!”
大放厥词的扶玉被一只大手罩住脸。
眼前一黑,坚硬苍冷的手指自上而下抚过,强势让她闭上眼睛和嘴巴。
“睡。”
他的手上有淡淡木香,也有他本身清冷的味道。
他坐在榻旁守着她,禁止踢被子。
“……嗯?”
扶玉错愕地望着眼前堪称诡异的场景。
一圈圈白蜡烛,阴森森的气氛,一看就是什么作法邪阵。
扶玉唇角微抽。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身上是有伤,神魂又没有。
冲着她搞梦杀……对方是失心疯了吗?
扶玉挑挑眉,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地踏出白蜡烛圈,望向眼前,嗯,丧幡似的大块白布。
白布后面有影子,动来动去,群魔乱舞。
扶玉闲闲抬起手指,懒洋洋撩开垂在面前的布巾,额角青筋一阵猛跳。
“你们——”
几个怪东西身躯猛地一震,齐齐转过身来,唰地盯住她。
“主人!!!”
扶玉啼笑皆非。
只见这几个家伙头上顶着香,手里挥着桃木棒,天罡步走得活像百鬼夜行,在这儿作法招她魂。
狗尾巴草精暴风哭泣:“主人!呜哇!主人!终于见到你了主人!”
“那人好凶,”猴子挠头,“我就远远爬树看看,差点儿被他一眼看丢了魂。”
李雪客摆手:“都说了你主人跟他在一起不会有事,瞎操心。”
乌鹤恹恹:“下次找死别拖上我。”
纸扎童子快乐地翻跟头,欻!欻欻!
扶玉乐呵呵挑了个没蜡烛的地方坐下,猴子和纸扎童子一左一右蹿上前,各自钻到她手指底下,霸占她两只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眼眶边上草毛红红。
扶玉招手示意它过来。
“杀秋浅月,有你一份功劳。”
狗尾巴草精一愣,双眼猛然亮了起来:“真的?!”
扶玉悠然颔首。
她示意怪东西们围坐一圈,慢悠悠给他们讲了虚空里发生的事。
“嘶!”李雪客震撼倒仰,“不死药!重生!”
扶玉笑吟吟:“有没感觉有点眼熟?”
李雪客被问倒,与身边傻乎乎的狗尾巴草精面面相觑:“诶?”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
乌鹤望望左右这些难开窍的东西,叹了口长气:“就你这个怪东西啊。”
狗尾巴草精指了指自己:“我吗?我?”
扶玉笑着点头。
“哦……”狗尾巴草精懂了,“我被撕碎,又重新回来。”
扶玉道:“秋浅月的能力,我本有八、九分猜测。当你送来的玉佩成功唤醒云游儿,我便完全可以确定了。”
怪东西们用力睁大双眼。
扶玉笑:“世间之事总是这样,若是有那么一两分玄之又玄的‘凑巧’,那一定就是因果。”
乌鹤望着狗尾巴草精,若有所悟:“同样的能力,一个用来做好事,另一个用来做坏事。正是因为有这相生相克的因果,你请神,才会正好请到了帝巫司命——杀秋浅月的神。”
纸扎童子快乐摇晃:“宿命!宿命!”
李雪客拍腿:“有意思!有意思!”
狗尾巴草精:“不管!我跟主人!有缘份!”
阴森的室内洋溢着快乐的空气。
“这么开心?”
忽闻一道极轻的、温和的嗓音。
它并不突兀,仿佛从一开始就静静待在这里。
怪东西们循声抬头往扶玉身后望去,看清那道人影的瞬间,一个个五雷轰顶,僵成木鸡。
扶玉回眸,笑:“你怎么也来了?”
君不渡微笑:“我不能来?”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
一众怪东西头皮麻炸,僵硬地转动眼珠,交流视线,心声震耳欲聋: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在一堆惊恐的视线中,他不紧不慢走到扶玉身旁,落坐。
薄而冷的眼皮一动不动,只赤瞳淡淡一抬。
周围一点儿呼吸声也没有了。
他笑容静淡:“在聊什么?”
狗尾巴草精整根尾巴都炸了,聊……聊聊聊,聊它和主人,有缘份?
扶玉一见君不渡这张脸,脑子就不大转得动。
他一笑,她更是感觉不到空气有半点冰冷凝固。
她笑吟吟示意左右:“继续啊,怎么不说话。”
怪东西们:“……”
乌鹤生无可恋,耷拉肩膀,悲惨望天——说什么,说背着这尊大神,把他老婆召到这样一个灵堂似的鬼地方?
君不渡微微偏头,意味不明:“扶玉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狗尾巴草精只觉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它脑袋里那根弦“铮”一下崩断。
它脱口而出:“说、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死生契阔!百年好合!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卡壳了似的,循环个不停。
扶玉扑哧笑出声来。
君不渡颔首:“是在商量成婚的事?”
扶玉愕然:“不是……”
一众怪东西震声齐呼:“是!就是!”
君不渡微笑:“她伤没好全,我原说不急。”
一众怪东西顿时不答应了:“急!怎么不急!神巫都急死了!要不然能跑到这里来跟我们商量?”
扶玉:“???”
三婚大事就这样提上日程。
到了吉日,小院被打扮得红红火火。
宾客不多,除了一众怪东西,扶玉只邀了郁笑以及青云宗几个熟人,君不渡带了俩护法,龙傲天和龙圆圆。
踏进门槛时,华琅等人几乎是同手同脚,忘了如何走路。
“跟、跟对了老大,真的,好吓人……”
谁曾想呢,一个边陲小宗门的筑基弟子,竟然!应邀!出席!道祖和神巫的婚礼!
简直能吹八百年!
小院内外放起了鞭炮,狗尾巴草精敲锣,李雪客打鼓,欢声笑语,一片热闹。
扶玉的婚衣像极了当初丢失的绿裙子。
她偏头望向新郎。
他一身红衣,气质清华,垂睫一笑令人五迷三道。
他道:“累了要说。”
扶玉:“不累!”
半晌他又道:“伤势初愈,不宜饮酒。”
扶玉:“早好了!”
“当真没事?”
“嗯!”
他笑一笑,牵着她,挨桌饮喜酒,耳朵里听满了祝福。
宾主尽欢。
这位曾经的禁忌、不可言说的道祖看上去脾气实在极好,但对着他那双淡笑的眸子,没一个人敢喊出一句“闹洞房”。
扶玉微醺,快乐得好似脚下踏着云。
君不渡俯身抱她时,她乐呵呵探出胳膊勾住他肩膀,冲他笑得满眼碎星。
更新于 2026-04-06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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