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街上乱,让莫春亲自送你过去,父王才能放心。”
似乎预料到萧容会拒绝,萧王不容置喙补了句。
萧容便也顾不得太多了。
他只想用最快速度见到奚融。
等萧王吩咐完,立刻起身,跟着莫春一道往外走。
走到一半,萧容停下了步。
回头,就见萧王坐在一室昏光中,正噙笑看着他。
“去吧。”
萧王道。
萧容视线再度落在萧王腿上缠的药带上,药带已经渗出血,他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什么,再未回头,离开了凝晖堂。
不知是听说奚融顺利拿下宫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还是昨夜一夜未眠,实在缺觉,抑或是许久没有狼狈哭过,消耗了太多力气,坐上马车不久,萧容就开始犯困。
强撑片刻,眼皮控制不住开始打架,越打越厉害。
没多大会儿功夫,萧容就靠在车厢壁上,睡了过去。
车厢一角,静悬的香囊仍在绵绵不断散发着安神之香。
前面驾车的莫春也在这时停下,打开车厢看了眼,便调转马头,折回到萧王府。
萧王负手站着阀阅下。
“王爷,世子已经睡了。”
莫春禀。
萧王点头。
“你亲自送容容回玉龙台,交给萧恩,让他好好睡一觉。”
莫春应是。
另一辆简雅马车已在正门外停着。
等莫春带萧容回府,萧王停驻片刻,上了车。
——
宫城已重新恢复秩序。
崔铖被乱箭射死在宫门前,剩下的禁军大将除了部分崔氏子弟和死效崔氏没有退路的,全部缴械投效太子。
整座宫城包括皇帝所在太仪殿已在奚融控制之下。
被困在三省的官员一日之间遭遇两场宫变,此刻都凌乱聚在三省衙署内,等着这场帝位之争最终结局。
如果萧王没有归来,这场帝位之争至此已该一锤定音。
但现在不同了。
萧王尚在,太子即使占据了宫城,收服了禁军,亦未必能争得过晋王,且很大概率争不过。
魏王也未必没有再争一争的机会。
因为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燕王。
原本濒临绝望的崔氏一党官员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其他官员在等待萧王出现,他们则在盼着燕王,盼着燕王把尚书令从大理寺大牢里捞出来,盼着燕北十万铁骑助魏王翻身,扭转乾坤。
奚融站在太仪殿前,目光黑沉望着殿内。
魏王被两名禁军押着跪在殿外,死死盯着奚融,目中迸发着浓烈恨意。
“父皇还在殿内,你敢如此待我!”
“父皇绝不会同意让你这个外族杂种继位!”
直至这一刻,魏王都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败了。他背靠崔氏,贤名在外,一路走来,可谓顺风顺水。过往他只将晋王视为劲敌和威胁,根本从未给过奚融眼神。
奚融此刻亦未给魏王任何眼神。
魏王从奚融神情里读到了轻蔑和不屑,越发气得浑身哆嗦。
宋阳疾步走过来,看了眼四周,低声禀道:“殿下,西南驻军被阻在了寿山营外。”
这是始料未及的事,宋阳感到棘手,无比担忧。
张清芳叛军已被诛灭,京畿防线重新恢复稳固状态,西南驻军想要进京,必会面临银龙骑全力围剿。
千算万算,没料到事情竟卡在这一步。
“如果世子在就好了。”
焦灼中,宋阳道。
奚融被血腥侵染、暗得发沉的眉眼也终于掀起了一缕波澜。
收剑入鞘,大步进了殿。
守在殿中的两名太医看到奚融身影,脸色并不比看到魏王和崔铖好到哪里。
只要是逼宫的,他们都怕。
何况奚融身上还沾着血,和魏王又有不同。
“父皇如何了?”
奚融问。
两名太医对望一眼,只能斗着胆子答:“陛下不肯喝药,一直念着要见萧王……”
“去、去请萧王来见朕。”
太医话音刚落,龙床内便传出皇帝微弱却急迫强硬的语调。
太医低下头,不敢看奚融的脸。
陛下这时候急切呼唤萧王还能为何,自然是稳定大局,阻止太子逼宫。
他们真怕太子会直接挥剑弑君啊。
“殿下。”
姜诚匆匆从殿外进来。
“萧王来了。”
龙床上奋力挣扎的皇帝也终于长呼出一口气,躺了回去。
兵部尚书杜子芳第一时间带着兵部官员到宫门外迎候萧王。
中书省官员也都从衙署内走了出来。
绣有紫络带的朱里通幰车停在宫门前。
萧王竟是只身乘车而来,并无银龙骑随行。
杜子芳原本还担心禁军会拦路,但出乎他意料,守门禁军见到萧王车驾,竟恭敬打开宫门,让出中间通道。
萧王从车上下来后,听杜子芳简单禀报了两句,便越过一众官员,径往太仪殿而去。
奚融已经从殿中出来,站在殿前。
官员们都远远看着。
萧王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太子岂会轻易让萧王入殿。
尤其是尚书省官员,都迫不及待想看太子和萧王斗起来,让魏王再捡个漏。
但令他们感到意外失望的是,下一瞬,太子竟主动让到了一边。
“父皇在等着王爷。”
奚融道。
萧王没看任何人,更没给奚融眼神,直接进了太仪殿。
已经摇摇欲碎的两名太医忙伏地行礼。
皇帝听到脚步声,亦强撑着支起上身。
“萧王。”
“你终于来了……”
萧王来到龙床前,笑了笑。
“陛下急着见臣作甚?”
“朕……”
看到那抹堪称温和的笑,皇帝不知想到什么,恍惚了下,一时竟说不出话。
萧王转身随意吩咐:“带进来。”
侍卫很快拖了一个人进来。
皇帝睁目看了一眼,便哑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都是那崔氏和魏王逼迫奴才的!求陛下看在奴才这些年侍候陛下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张福不敢看萧王,趴在地上,目中塞满惊恐绝望,如同砧板上被刮掉鳞的鱼,抖如筛糠望着皇帝哀求。
皇帝闭眼厌恶扭过头。
“你自作自受,竟还有脸求朕!”
“陛下难道忘了,那年陛下生病,是奴才割了臂上肉,给陛下入药啊。”
张福继续哭着哀求。
皇帝神色凝滞了下,片刻后,睁开眼,转头看向一侧:“萧王,这狗奴才……”
萧王冷冷吐出两字。
“杖杀。”
“就在这殿中杖。”
沉闷杖击声和张福惨叫声同时响起。
皇帝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更无分毫血色了。
萧王站在龙床前,冷眼俯视皇帝。
“这么多年了,你连一个阉竖都调.教不好,还妄想学所谓帝王之术,驾驭朝纲。”
毫不留情的话语,如一记鞭子抽在皇帝脸上。
皇帝一张脸霎时蒙了层死灰,嘴一扁,竟哇一声,颤抖着哭出了声。
两名太医几乎是惊恐瘫软在地,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晕死过去。
“萧景明!”
一道极度不满之声传来,竟是齐老太傅出现在了殿门口。
“陛下龙体欠安,你休要太过分。”
齐老太傅看着已经半截身子血肉模糊的张福,紧紧皱眉道。
莫春伸手拦住齐老太傅。
“老太傅,这是王爷和陛下之间的事,还请您勿要插手。”
齐老太傅深吸数口气,最终道:“萧王,陛下再如何,到底是天子,这天下还不是你萧家的天下,你勿要忘了当初的约定。”
语罢,用力甩袖而去。
皇帝还在颤声哭泣。
张福已经失了气息,血糊糊横在龙床前。
多年前相似一幕仿若犹在,皇帝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涕泪横流。
“景明,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萧王笑了声。
“想我萧景明一生算计人心,不成想阴沟里翻船,竟被你和那个蠢货算计。”
“我早与你说过,天家无兄弟,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你偏要妇人之仁偷偷留那蠢货性命。你是一个帝王,而非后宫妇人,竟跟着那个蠢货,学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那蠢货若真有本事,当日岂会被一个薛建拖下水,这把龙椅又岂轮得到你来坐。”
“景明……”
皇帝颤巍巍伸出手,拉住萧王袍角。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朕当时真的没有想害容容,朕恨不得剖出这颗心让你看看啊。”
“是皇兄,是皇兄他总在朕耳边说,朕若不辖制世家,会落得与他一般下场,朕实在是怕了,当时朕只是鬼迷心窍,想在糕点里放一些木薯粉,逼你从陇右道回来,另派人去接掌战事而已。朕问过太医,那点剂量只会让容容呕吐发热轻微不适,朕甚至还让宫人提前试过一遍,自己又试了一遍,朕没有想到,光风霁月的皇兄他会变成那般模样,更没想到,他会背着朕做出那种事。若不然就是打死朕,朕也不会将你和燕雎的事告诉他……”
“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
皇帝半边身子都要爬出龙床。
“你杀了朕剐了朕,朕都认了。朕只求你,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燕王,否则,他一定会将朕剥皮抽筋把整个京都都掀翻的,朕就是死了,也得被他剁碎了喂狗,朕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安的江山社稷……”
皇帝光想想那个场面和那双狼戾目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更新于 2026-04-06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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